第139章 不堪回首

他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他並沒有見過唐紫柔。唐紫柔生下他的時候才十七歲。她在家休學一年,生完之後她繼續了她的學業。

等她上完學回來,發現家裡還有一個他時,他已經五歲了。

他還記得那天早上,他是怎麼在忠嬸的幫助上穿上自己平時並不喜歡穿的小禮服,打上了最漂亮的領結。還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手小臉洗得乾乾淨淨。

因為忠嬸說:「少爺,今天你的媽媽就會回來了,你高興嗎?」

他當然很高興,原來他的媽媽只在照片上,而現在就要回來了,出現在他的生活裡,他怎麼會不高興呢?

在唐紫柔回來之前,他已經在照片上看過唐紫柔很多次了。他的媽媽,漂亮,高貴,優雅大方。

在照片上笑得陽光燦爛,那是他的媽媽。

可是想像是很美好的,他想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當唐紫柔看到呆在客廳裡的他時。那樣極端的反應。

「他是誰?他是誰?」

她攥著她自己的父親,也就是唐亦琛的外公的手臂不停的搖晃:「我不是讓你把這個野種扔了嗎?我不是讓你把他處理了嗎?為什麼?為什麼他還會在這個家裡?你告訴我啊?為什麼?為什麼——」

那尖銳的聲音響徹了唐宅的每一個角落,也嚇壞了一心期待自己母親回家唐亦琛。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他不知道野種是什麼意思,更不懂什麼叫處理。

他縮在客廳的角落裡,看著那個照片上看過無數次,笑得一臉燦爛的,他想像中的美麗高貴的母親,那樣拼命的,幾乎是揭斯底裡的吼叫。

外公當時說了什麼,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在下一刻,唐紫柔衝到了他面前,那雙美麗的手狠狠地掐上了他的脖子。

「野種,你這個野種,你為什麼不去死?你為什麼不去死——」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變得很困難了起來,小小的身體被唐紫柔拎到半空中。小腳不停的蹬著,踩不到底讓他很恐慌,呼吸不順暢也讓他很恐慌。

更讓他害怕恐懼的是唐紫柔當時的臉,那樣猙獰,那樣恐怖。

她不停的用力,不停的用力,他完全發不出聲音,也開不了口,更掙脫不了。他甚至嚇得連哭都忘記了,只能憑著本能,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外公,還有平時對他照顧有加的忠嬸。

外公跟忠嬸早被這一幕驚呆了,看到他求助的眼神才反應過來,快速的上前拉開了唐紫柔。

忠嬸將唐亦琛護住,緊緊的摟在自己的懷裡,看著唐亦琛的脖子上已經多出了一圈痕跡,眼裡有明顯的心疼。

他喘不過氣,不停的拍著胸口。那種窒息的感覺,太恐怖了。

他幾乎有一瞬間真的失去了意識。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無法反應。身體被忠嬸抱開之後,他緊緊的攥著忠嬸的肩膀,小小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

用無比恐懼而疑惑的目光看著唐紫柔。那個是他的媽媽嗎?是嗎?她好像不喜歡他?

「小姐,這是你的孩子啊。」再不喜歡,也不能掐死他啊。

「誰說他是我的孩子?他不是。他不是。」唐紫柔完全瘋狂了,一聽忠嬸這樣說,衝上來又要掐唐亦琛的脖子。卻被外公狠狠的拉住。

「紫柔,不要胡鬧了。他是你的孩子啊。」唐父也被唐紫柔的表現給震驚到了。完全不能理解女兒為什麼突然發了狂。

「不是不是不是。」唐紫柔不停的搖頭,眼裡一片腥紅:「他只是一個連父親都沒有的野種,我不要他。我不要他。」

抓住了自己父親的手,唐紫柔一臉的混亂跟瘋狂:「爸,你最疼我的,你把他處理了好不好?我不要看到他,我不想看到他。我不要——」

「紫柔——」唐父一臉的無奈,拍著唐紫柔無聲的給她安慰,讓她安靜下來。又給了忠嬸一記眼神,示意他把唐亦琛抱走。.

看不到唐亦琛,唐紫柔恢復了安靜。在唐父的阻止下,她沒有再追著要對唐亦琛出手。

客廳裡,只能聽到她嗚嗚的哭聲,就算唐亦琛走得很遠了,也還能聽到。

在那之後,唐亦琛有幾天的時間沒有看到唐紫柔。他有很多很多的疑問,很多很多的不解,還伴著內心那已經生成的,一絲淡淡的恐懼。

是不是天下所有的媽媽在見到自己孩子的時候,都會掐他們的脖子。讓他們去死。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晚上經常做夢。夢到媽媽掐著他的脖子:「小野種,你為什麼不去死?你去死——」

而那個夢每次每次都讓他在一身大汗中醒過來,而每次醒了就能看到忠嬸一臉心疼的目光。

好幾天之後,他又一次看到了唐紫柔,他想起忠嬸曾經教過他的,好孩子要有禮貌。

他想一定是媽媽回來的時候他沒有叫她,所以媽媽生氣了。

於是他鼓起勇氣,克服自己其實很怕又被唐紫柔掐脖子的恐懼,怯怯的上前,十分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討好的開口。

「媽媽。」

「滾。」唐紫柔看也不看,抬起腳對著他就是一腳:「誰是你媽?我不是你媽。不許你叫我媽。」

才五歲的他又一次嚇到了,胸口被踢得很痛。摔倒在地時屁股坐在地上也很痛。他沒有因為那個痛而哭一聲,只是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呆呆的看著那個女人。

她不是他的媽媽嗎?為什麼忠嬸以前指著照片跟他說:少爺,這個就是你的媽媽,你的媽媽叫唐紫柔,你媽媽長得很漂亮。

很多年後他才知道,外公跟唐紫柔達成一個約定。

唐亦琛可以留在唐家,可是不許叫唐紫柔媽媽,只能叫她夫人。他可以姓唐,但不能是唐家的繼承人。

外公當時為了讓他留下,跟唐紫柔說:「你要是真的想他死,不如把他養在身邊折磨他,不是更解氣?他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你可以把他當傭人,當屬下。唐家難道差一個人吃飯?」

而在很久之後,唐亦琛終於聽到了唐紫柔對他說的話:「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我養的一條狗。你知不知道?一條狗——」

漸漸的,他開始習慣了,跟著大宅其它人一起叫她夫人。

他習慣了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找他出氣,他習慣了她毫不留情尖銳的言辭。更習慣從來不去反抗她,不惹她生氣。因為那個怒氣不是他可以承受得了的。

後來,唐紫柔又去孤兒院收養了一些其它的孩子。都跟唐亦琛差不多大,這些人,跟著他一起上學,練武。接受一些特殊的訓練。

表現差的,被唐紫柔送走了,而有些表現好的,被唐紫柔留了下來。像高博,肖飛宇,康弘偉,還有莫志誠他們幾個。

可是哪怕唐宅的孩子再多,能有幸成為唐紫柔出氣筒的,卻只有唐亦琛一個。

她對其它人最多用吼的,看不順眼就讓人從她眼前滾。

只有唐亦琛,是不能滾的,也滾不了的。他必須在她面前待著。

如果他也敢走,等待他的將是最為嚴厲的懲罰。?唐紫柔對他的要求特別嚴格,別人一分鐘做五十分俯臥撐,他一分鐘就要做一百個。沒有做到就不能吃飯。

「我告訴你,如果你不能比別人強,我就把你送走。」

唐紫柔從來不會去掩飾對他的厭惡。她從來不介意時時提醒他他的身份。

一個父不詳的野種。

大多數時候,唐紫柔都只是脾氣壞。在其它方面,她還是很正常的,比如說受過高學歷的她很聰明,能幹,而且很有手腕。這些年身為唐門家主,不是沒有人向她示好。

可是她厭惡那些男人,更噁心那些男人。

表面上,她會去跟那些男人約會,像一對正常的情侶。

可是每次約會回來,她就會喝酒,然後變得很狂燥。

「小野種,你們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一群賤男人。就只想著上老孃的床。什麼東西,我的床是你們可以隨便上的?」

她不常喝酒,卻是一喝就醉,每次喝醉了,就抓著他的手死命的掐:「小野種,你為什麼不去死?」

「為什麼你都死不掉?」

「滾。你長大了也是一個混帳。」

「你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恨我是不是?你有什麼資格恨我?要不是我,你能來到這個世界上嗎?」

「你還敢恨我?滾,你給我滾。不要讓我看到你。」

「小野種。你去死,我真恨,為什麼要把你生下來。」

那張本來應該高貴優雅美麗的臉,在唐亦琛的記憶裡基本是猙獰,憤怒,還有歇斯底里。

一度成為了他童年的惡夢,糾纏了他許久——

「呯」唐亦琛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浴室的玻璃被自己打破了。

他的手背上還滴著血,滴在洗手檯上,紅色的血在白色的陶瓷上顯得十分刺目。他卻渾然未覺。

對上鏡子裡的自己的臉,神情充滿了痛苦跟陰沉。

回憶總不是太愉快的。看著手背上流出來的那些鮮血,他想也不想的舔掉,鹹腥的血,刺激了他的神經。

沒有關係的,今天她不是說了。再做一件事情就好了。

不管是什麼事,他一定會完成的。

再多的痛苦都不會阻止他向前的腳步。他會堅持走下去的。

沒有人,可以動搖他的決心。誰也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