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醒來的長寧,聽完了他的話。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我有說過……我以前愛你嗎?」
從隔扇裡,爭先恐後湧入的團團陽光中,這個人抬起頭,他的笑容既複雜又堅毅。袞冕龍袍,高大的身體半跪著。耀眼得要發光了。
「你都聽到了?」他問,「那你覺得怎麼樣?」
長寧看到陽光鑲嵌在他的身上,好像她看到過這樣的場景,她想了很久,才想起來那是在一個夢境裡,一個登高的夢境裡。金光籠罩他的全身,一如現在。
「如果……我覺得我不是很同意,你會怎麼樣?」她淡淡地問。
朱明熾就道:「我會等到你同意為止,但你不能離開朕。」
她的手按在腹部,想起剛才害怕失去的恐懼,微微凝神:「它……」
「它沒有事。」朱明熾上了龍榻,將她摟在懷裡。
他的胸膛太熱,驅散了早春的寒氣。
趙長寧從昨夜清楚地知道,他是帝王,他應該猜忌別人,應該機關算盡,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將計就計。
如果他真的信了她的話,那他早就死了。她突然反應過來,也許在那個夢境裡,他就是信了她的話的。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懷疑我騙你?」長寧側頭問他。
朱明熾沉默,他是在想應該怎麼告訴她,斟酌了一下詞句,問她:「你還記得禁衛軍的令牌嗎?」
長寧自然記得,說起這個東西她就生氣。
她勉強地用未受傷的手在衣裳裡掏了一會兒,然後勾著紅線掏出腰牌,遞給他:「還你。」
朱明熾看她竟將這玉牌穿了紅繩兒放在身上,笑著將她的手連同腰牌一起握緊:「你拿著,這個東西朕送給你。」
「朕當時,先知道了周承禮的兩個計劃,料到了他想騙我前往邊關。只要他們一入主紫禁城,掌握周邊兵權,朕就奈何不了他們。」朱明熾看向她,「當時陳昭說你極有可能叛變,朕還沒有信。直到……朕發現這個腰牌從你身上消失了,接下來無論哪次見到你,你身上都沒有這個東西,再然後,朕知道了你揹著朕喝避子湯的事……」
所以,他對她的信任就這麼一點點被摧毀了。
造化弄人。
長寧不再說話。朱明熾卻溫柔地道:「長寧,朕那箭當真是無意射出去的,朕當時本來就心痛,以為你是來殺朕的,你又擾亂朕的心智。朕是絕不可能讓你離開的……如果你實在恨朕,朕可以還你一刀。」
他將自己隨身的匕首拿出來,拔出刀鞘放在她手上。
寒光森森的匕首,泛著幽暗的光芒。刀柄嵌著紅寶石。長寧沒有想拿刀,他卻掰開了她的手指,把刀塞在她手裡。
他讓她用匕首,對住了他的肩。
趙長寧的手微微地發抖,她冷冷地看著他:「朱明熾,你發什麼瘋?」
「還你一刀,你刺吧。」朱明熾微笑著看著她,「這一刀還是沒有關係,你不會有事的。」
她又怎麼可能刺得下去!
但朱明熾卻握住了她的手,按著她用力:「你來。」
趙長寧被他逼急了,突然看到刀尖已經有血滲出他的衣裳,這匕首太利了!她眼眶一紅道:「你幹什麼啊!」
朱明熾看她被自己逼急了,連忙把手鬆開一些:「乖乖,怎麼了?傷口疼嗎?」
「你知道有多疼嗎?」她紅著眼說,「為什麼要讓我刺,我不想刺!」她的傷口的確還疼,喃喃地道,「你知道多疼嗎?」
他笑著把她緊緊地抱著:「乖乖,朕知道你疼,是朕不好,都是朕!」
「就是你!難道還能是我!」長寧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這麼委屈,去救他,他竟然拿箭射她。她就掐他,打他,「放開我,我要回去了!」
朱明熾卻是高興的,她願意打他,罵他,那是因為她心軟了,她願意對他洩氣了。像個小女孩一樣,也許這才是她本來的性格呢。
他只能緊緊地抱著她,哄她:「現在還不能回去,你的傷還沒有好。等你能回去了,朕陪你回去好不好?」
「不要你陪!」
「好好,不陪不陪,你自己回去。」
長寧抓著他健壯的肩膀,眼淚什麼的全擦在了他的身上,但這個人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哄她。
她漸漸地就蜷縮在他懷裡,然後又說:「我還是沒有原諒你。」
「嗯,朕知道。」
「你的傷口在流血……」
「嗯,一點點血,死不了。」
長寧沉默後說:「……但是弄到我衣裳上了。」
朱明熾只能去包紮,一邊包紮一邊順便處理亂黨的事,亂黨頭目全部關入天牢,朱明熙囚禁到皇室宗祠中,一輩子不得外放。其餘關入刑部大牢再做定奪。另外再宣章首輔和陳昭過來,立刻逮捕兵部左侍郎,工部尚書,五城兵馬司中的中城兵馬司、北城兵馬司指揮使。
他吩咐得很快,還順便跟劉胡說:「叫御膳房做午膳過來,以滋補養身為要緊。」
章首輔也聽說了陛下抱了個女人回來,但現在處理亂黨餘孽的事要緊,他又不是那種八卦的人。
章首輔看了兩眼,拱手正要退下。被朱明熾喊住:「章愛卿。」
首輔大人笑眯眯的:「陛下還有吩咐?」
「這次……我要對大人說一個謝字。」朱明熾看著他慢慢說。
章首輔也不問是什麼事,拱手道:「君主賢明臣未必知,但是天下知,百姓知,乃至於史書知。陛下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昏聵的人看不到,但是百姓知道,他日史書也會留下陛下的功績。陛下儘管做自己的事,終有一日會有回報的!」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朱明熾竟然聽出幾分豪氣來,他眼睛微眯,這老頭,當真不愧是首輔之位。
他這邊剛送走了章首輔,又有宮人來傳話,說太后過來了。
「……太后她老人家聽說您抱了個女子回來,還請了整個太醫院來保胎,便從壽康宮來了。」宮女有些忐忑,「太后來勢洶洶,奴婢攔也攔不住。」
朱明熾揉了揉額頭,有點頭疼,他畢竟也是一天一夜沒閤眼了。
該怎麼告訴太后,她很喜歡的大理寺少卿趙大人,其實就是她的兒媳呢?
誰知道太后跨門而入,卻是帶著喜氣的:「人在哪兒?我孫兒在哪兒?」
朱明熾站起身走到莊太后面前,語氣無奈:「母后,她才有孕三個多月,您孫兒還在肚子裡。」
「我得見見她吧。」莊太后道,「怎麼懷孩子了也不說一聲,你在外面看到喜歡的就帶回來啊,母后是那種會阻止你的人嗎?這養在外面實在是不安全,不如把人接進宮裡來吧,正好我能幫你照看。」
朱明熾怕長寧在裡面聽到又多想,立刻攔住了莊太后:「母后,不是我現在不讓您見,實在是不能。您再等等吧,兒子剛清理了亂黨,您總得給兒子一點時間休息。」
莊太后見兒子的確有些疲態,他不讓自己見,總有理由吧!就沒有勉強,但是老太太卻是真的興奮:「生了要給我帶!」還往裡探頭,「究竟是什麼樣的姑娘啊?」竟然能入得了他的眼,不容易。
朱明熾是連哄帶說的把人弄出去了,正好御膳房上了菜,他把長寧弄起來吃飯。
長寧靠著他,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勺蛋羹,突然說:「我對不起太后娘娘。」
她指的當年那件事,她差點殺朱明熾,但太后卻以為她是幫朱明熾,一直對她好到現在。
「你給她生個孫子,就是對得起她了。」朱明熾道,「你再給朕多吃一勺。」
長寧按住朱明熾的手,頓了頓說:「你以後要是再不信我,我就真的不會再留下了。」
說得好像她能走得了一樣。
朱明熾就笑了:「好,一定信你。」
趙長寧才躺下來繼續吃,突然又想起趙家:「……我還沒有叫人回去說一聲。」
「已經派人去說過了。不過說起你家……」朱明熾放下碗,「你是女子的事,還是告訴他們吧,把朕的事也告訴他們。免得朕三天兩頭聽到你家要給你找親事。」
他聽到誰又要許配給趙長寧就不舒服。
長寧搖頭:「不必了,我爹還以為我舊情難忘,不會給我說親,到時候把孩子帶回去,他們就不會說什麼了。」她還是喜歡自己在家就是嫡長孫,再說人多口雜,知道的人多了總會走漏的。
這個朱明熾倒是沒有逼她,只是沉默一會兒,他突然問:「長寧,朕還想問你,你當真……當真是喜歡朕了?」
趙長寧側眸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又轉過頭:「剛才要是真的扎你身上了,你大概就不會問了。」
她不是喜歡把感情說出來的人。
但已經太明顯了吧,如果她剛才狠點,就應該扎進去,讓他也試試那種痛的。
朱明熾聽著笑了:「好了,不問你了。」
她這樣的人,如果不喜歡,這麼會乖順地躺在他懷裡,由他餵飯吃呢。又怎麼會輕易地原諒他呢。
罷了,不說就不說吧。他知道她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軟就行了。
朱明熾繼續給她喂蛋羹:「張嘴,還有小半碗沒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