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正是這時候,外面突然有隆隆似腳步一般的聲音傳來,隨後亮起了許多火把,隱隱有兵戈金器之聲。
「怎麼了?」幾人都站起來。趙家衚衕鄰著正西大道,聽到的動靜多半是從大道上傳過來的,這動靜聽起來似乎不大對。
「你們在這兒別動,我去看看。」陳蠻是會武的,立刻就帶著幾個侍衛去了前院。
這動靜太大,趙家別的人也吵醒了。陸續房裡亮起燭火,竇氏和趙承義立刻過來找兒子。長寧心裡也在驚疑。京城是有宵禁的,戌時之後不能再上街了,這動靜一聽就是軍隊,什麼軍隊能夠進到內城來?
「長寧……」竇氏忐忑,她是習慣地依靠兒子,「外面究竟怎麼了?」
「您不要管,跟父親一起回房去。另外讓人傳話,大家都呆在屋內,不準出來。」趙長寧道,叫了趙家護衛把前院把守住。
竇氏等只好回屋去,緊接著長寧就聽到外頭路上有人闊聲說話:「所有人都聽著!我們不是來殺人的,好好待在屋裡。但要是誰敢出來,就格殺勿論!」
究竟是怎麼了?
很快陳蠻就回來了,他說:「有人把路全封了,不要周圍的住戶出來,軍隊在往紫禁城的方向走,有五城兵馬司的人開道。」他又一頓,「不過我看趙家似乎不太一樣,留了一隊兵馬守在門口。」
趙長寧心裡下沉,與趙長淮對視了一眼,五城兵馬司開道,如今朱明熾不在城內,兵馬司開道引軍隊進來,必然是內鬼了!
兄弟二人這時候還是有十足的默契的,立刻就猜到對方在想什麼,兩人立刻朝門口走去。
陳蠻不知道這兩人在做什麼,他跟著他們背後:「你們倆幹什麼,外面全是兵,不能出去啊!」
誰知道走到了前院門口,趙長寧霍地一聲拉開了門,為首的那位聽到門開了,立刻轉身,見到是趙長寧就拱了拱手道:「是趙大人,還請大人您進去,外面太亂了,不要出來的好。」
長寧語氣冰冷:「周承禮呢?」
「七爺說了,趙家的人都不要出去,一切他會安排的。」那人說話的語氣恭恭敬敬,客客氣氣。
趙長寧淡淡說:「如果我偏要出去呢?」
「那隻好對不住大人了。」對方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趙長寧把門關了,靠在門上。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事,身體一陣陣地發寒,臉色也白到了極致,說不出話來。
陳蠻也看出她有些不對,立刻問:「大人,您怎麼了?」
趙長寧閉上了眼。
「……你給朱明熾的情報有問題。」趙長淮也意識到了不對,想了想就說,「朱明熾一走,太子的人就佔領了京城。你是不是中了七叔的圈套?
周承禮根本就沒想在開平衛動手腳,他想的就是把朱明熾和京衛調離京城而已。
趙長寧也早明白了過來,手指緊緊握著。
當初那信是嚴先生從周承禮那兒得來的,她信任嚴先生所以沒有質疑過。但如果……這就是周承禮的計謀呢!他根本就沒打算跟瓦剌合作,與虎謀皮不說,還會遺臭萬年。他其實只是想把朱明熾調離京城,這樣朱明熙就可以輕易佔領紫禁城了。紫禁城裡最可怕的人就是朱明熾,只要他離開了紫禁城,周承禮手上有朱明熙,佔領紫禁城絕非難事!
趙長寧突然想起了陳蠻說的那件事。這樣看來,陸誠很有可能就是周承禮的人!
她立刻問陳蠻:「陸誠那件事你上報了嗎?」
陳蠻點了點頭:「自然了,這是重要軍情,我是遞給哥哥的。不過皇上怎麼看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他明白過來,就不會去開平衛了……
難道,她的那個夢境真的會成真?朱明熙成功登基,朱明熾失去帝位,趙家因此落得滿門抄斬的禍事。這都是她的錯,她給了朱明熾錯誤的情報,她本來是想幫他的,反而害了他!
都是她的錯,如果沒有她,朱明熾怎麼會離開京城!
趙長寧嘴裡發麻。
陸誠的軍隊就駐紮在城外,他要是遇到陸誠軍隊的埋伏,恐怕……恐怕會有去無回……
不行,她要去救他!
她不能害了朱明熾!
她畢竟還欠他這麼多東西呢,他救了她這麼多次,幫了她這麼多次……她卻一直在,一直在害他,就連想幫他竟然也在害他。不能這樣,今天她要去救他,她一定要去救他,她真的不想再害他了,即便搭上自己的性命也無妨。
「陳蠻,你帶了多少人馬?」趙長寧問他。
陳蠻道:「陳昭給了我五百人。」那足以應付外面那群人了。
「我要去京衛營一趟。」趙長寧跟陳蠻說,「我不懂行軍打仗。你帶人跟我一起去,我身上有禁衛軍的虎符。你拿虎符調派禁衛軍,跟我一起去救他。」
趙長淮聽了立刻就阻止道,「不行,你不能出去,你現在的身體……要是出問題怎麼辦?」
趙長寧卻吩咐他道:「長淮,你留在家裡守著祖父他們。」
「你不能去!」趙長淮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耐煩道,「我不會放你去的!」
陳蠻大概聽明白他們兩兄弟在爭執什麼。也勸道:「大人,如果是你想救皇上,戰場上刀劍無眼,我替你去就是了,你還是別去了!」
「長淮,如果說還有誰更懂七叔的話。我是他教出來的,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他的路子。」趙長寧看著他道,「現在我就是最好的軍師,你心裡很清楚。」
趙長淮卻仍然抓著她:「如果朱明熾不敵,你帶禁衛軍也不敵,你受傷了怎麼辦?」
趙長寧看著他說:「長淮,如果我不去而他真的出事。就是我害了他,我會抱憾終身!如果讓我抱憾終身,我寧願一去。」她說,「我實話告訴你,你今天攔我我要去,不攔我也要去!」
陳蠻聽趙長寧的吩咐慣了,一向就是唯趙長寧是瞻,但這時候也勸道:「大人,這事你還是要三思。」
趙長淮看著她半天,可能是她的眼神太堅定了,他就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手。
「就算你要出去,也得把外面的人搞定!」趙長淮說,「我幫你。」
那個人是她孩子的爹,還是她把他害成這樣的,她大概是一定會去的。
既然都知道了,那還不如幫她!
趙長淮拿起了旁邊的佩刀。
守在趙家外面的人,很快就被精銳的錦衣衛搞定了。陳蠻最後帶著五百兵馬護送她出趙家,直奔京衛而去。
冷風迎面撲來,趙長寧邊騎邊想哭。
熱意已經湧上眼眶,被她按了下去。朱明熾……你不能再被我害了,我真的,不能再害你了!所以,你一定要等到我來救你!
戰鼓在夜空中迴響,火光如血照亮紫禁城的半邊天空。
紫禁城大門緊閉,久攻不下。周承禮的臉色越來越冷。
他帶著軍隊抬著炮筒進了內城,本來是想直接從紫禁城破門而入,讓朱明熙過十二重門,皇極殿登基。本來士氣如虹,已經將外城控制住了。誰知道到了紫禁城門口,他看到了早就帶著京衛等著他的陳昭。
圓盾立在前面,紫禁城上方還有對著他軍隊的火頭箭,攻城本來就是守易攻難,看到帶著幾萬人馬早有準備的陳昭。周承禮心裡當即就咯噔了一聲,他已經下意識地猜到出問題了!
兵部侍郎,陝西總兵強破門的時候,神機營已經耗了好幾批□□,數量巨大,這必然就是有備而來的!
旁邊兵馬司指揮使已經忍不住問他了:「周大人,陸誠怎麼還沒有到?」
如果有陸誠的人馬支援的話,應該很快就能殺進去了!他們就不必如此焦躁不安,越久越忐忑。
周承禮久久不說話,他只看著對面的陳昭,突然冰冷地問:「陳昭,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周承禮已經開始懷疑了,陳昭有備而來,陸誠遲遲不到,那必然是計劃已經出了問題,否則這時候已經入主乾清宮了。
而陳昭也不瞞他了,他道:「周大人,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恐怕你也沒想到——趙大人說的話,我們就從來沒有信過。」
黑暗中軍隊如潮,周承禮沒有等到陸誠,反而等來了京衛。
身邊的兵馬司指揮使絕望地低喊。京衛的人已經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
恐怕是敗局已定了!陸誠估計出問題了,可能已經死了。這裡早就準備好了,根本無法攻克,那麼朱明熾也肯定沒有走,此時外城也估計出不去了,他在玩甕中捉鱉,就等著耗死他了!
周承禮忽然笑了道:「還是我錯看了朱明熾。」
他竟然,從來就沒有信趙長寧。
陳昭漠然不語,其實懷疑趙長寧的一直是他,當然了,朱明熾可能,也從沒有相信過趙長寧。
周承禮抬頭,他一直監視趙長寧那邊的動靜,他知道趙長寧是對他的話深信不疑的。他敗就敗在太自負了,也低估了朱明熾無情的程度。他淡淡說:「陳大人,你說,我們一個騙她,一個不信她,哪個比較可悲?」
陳昭微微一愣,周承禮是什麼意思?
這時候,陳昭這邊有探子穿過重重軍隊,匆匆上前,趁著兩軍對峙的間隙,半跪在了陳昭面前立刻說:「大人——急報!」
「快說。」陳昭已經不耐煩了。
那人立刻說:「趙大人以為陛下有難,就……就跟陳蠻公子一起去了京衛,已經帶著禁衛軍去救陛下了。我們實在是攔也攔不住!」
「她……」陳昭一愣。
「她一直在幫你們,雖然在我的圈套內,不過仍然是一直在幫你們。」周承禮的笑聲倒有幾分嘲弄,「不過是你們不信她罷了。」
陳昭道:「這事先不管。」既然她帶著禁衛軍,這時候陛下已經已經把陸誠的人解決得差不多了吧。陛下自然會護著她的,他得先把周承禮拿下再說。
周承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陸誠沒戲了。
他笑著,又無比冷淡地說:「陳大人。你說,以陛下的性子——他要是看到趙長寧帶著禁衛軍出現在戰場上。他會以為是來殺他的,還是救他的?戰場上可是刀劍無眼的……與其跟我在這裡甕中捉鱉,我勸陳大人還是快點趕過去吧。」
陳昭臉色鉅變,周承禮的話其實很對——朱明熾看到趙長寧出現,而且還帶著禁衛軍,他會覺得是來救他的嗎?
他的第一反應,可能是趙長寧來支援陸誠——殺他了!
他見京衛的人已經包圍過來了,周承禮一時不能動彈。竟生出了什麼也不顧的心思,對神機營指揮使說:「你在這裡指揮——困住他就是了,他沒有後援,撐不了多久了。」
他立刻一轉馬頭就要帶著隨身的護衛衝出人群。
在前面的人連忙問:「陳大人,您要去——」
「給我滾開!」他突然厲喝一聲,一鞭子打了過去。人群中立刻出現一塊空地。他帶著人衝出重圍,快馬加鞭朝城外去。
趙長寧——你不要有事,我來救你!
我今天,才是真的認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