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家大,也不會被幾個秀才吃窮了。長寧揉了揉眉心道:「養幾個人倒不是大事,只注意他們莫要入內院衝撞了女眷,也不要打著趙家的旗號,在外頭胡作非為就是了。」
管家應喏,行禮後躬身退下,長寧才披了斗篷出門。
此時天色矇矇亮,卻是陰沉沉地壓著,沒有半點出太陽的樣子。長寧走了幾步才發現是下雪了,細雪如絮,落在斗篷上片刻就化了。
一炷香後天亮了,但因為初雪,和沒亮的時候似乎也差不多。到大理寺時徐恭正守在她的號房門口,凍得臉色發紅。看到她立刻迎上來。
徐恭的神色不太好看:「大人,出事了!」
大理寺後院,重兵把守。長寧快步走入後院,這次孟之州的親兵倒是沒有攔她。屋內幾個人匆匆往來,趙長寧進屋後,立刻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孟之州躺在炕床上,臉色蠟黃到了極致。
長寧沉著臉問旁邊的大夫:「可要緊?」
「所幸發現得及時,孟大人又喝了許多酒吐了兩次,誤打誤撞地解了些毒,沒有性命之虞。」大夫擦了擦額頭的汗,「但究竟有沒有損傷身體,還得等孟大人醒了再說。」
長寧頓了頓,又問「……是什麼毒?」
「我驗了孟大人吐出的穢物,應該是□□無疑。」
長寧漸漸的冷靜下來。倘若孟之州有事,大理寺難逃其咎,肯定是要被問罪的!但孟之州究竟是怎麼中的毒?他身邊的人,可是連只蒼蠅都不放過地盤查!
她招手讓徐恭去請外面的孟之州下屬,下屬進來拱手行禮,大概也知道趙長寧想問什麼,說道:「大人昨夜喝了些酒,我們都不知道,也並未驗毒。方才那酒罐拿來驗過了,毒便是酒裡來的。」
「酒是從何處來的?」長寧眉微皺。
那人道:「便是大理寺採買來的。」
孟之州住在大理寺,原本是想著更安全些,卻出了這樣的事。
長寧讓徐恭拿自己的腰牌,去把所有派來伺候孟之州的人全部抓起來,關到偏房裡。不過半刻鐘,沈練和莊肅都趕過來了,莊肅看了孟之州不省人事的樣子,倒吸了口冷氣,問了孟之州的安危後說:「出這麼大簍子……我得進宮稟報皇上才行。」孟之州要是真有事,大理寺可擔待不起!
沈練頷首,認同他趕緊去宮裡一趟。他上前檢視了孟之州,淡淡道:「趙長寧,你在這裡守著他。那些人我親自來審問。」
其實此事全權交由趙長寧和莊肅負責,沈練是不必過問的,不過趙長寧這時候也忙不過來。長寧由他離開了,又親自監督大夫給孟之州喂催吐的湯藥。
喂藥倒也喂得進去,剛餵了小半碗,孟之州突然睜開眼,臉色極為難看。旁邊的下屬立刻端著痰盂湊過去,孟之州吐了會兒穢物,胃內應該沒什麼東西了,吐出來的全是水。
吐完後他好像神智稍微清醒點了,癱在床上眼睛微睜。
長寧上前,靜靜看著他:「大人終於醒了,您這又是何必呢。」
孟之州閉上了眼睛,甚至嘴角微微一牽:「他們果然……是真的……挺恨我的。」說到這裡又像是嘲笑,他別過頭看著趙長寧,「不過……你們大理寺防備也是挺鬆懈的……」
長寧不跟他白扯,微俯身問他:「孟大人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腹髒疼不疼?」□□之毒傷及內臟,倘若中毒過深,可能終身受害。
她來之前,大夫已經催吐了他許久。長寧又讓人給他尋一些牛乳來,服下對胃好些。殘留在胃中的毒已經不多了,只怕損失他的身體。
孟之州卻不說話,當然,長寧看他的臉色也知道,恐怕現在能說話都是在強撐罷了。她道:「大人恐怕要在大理寺多休息幾日,你現在不宜走動,莊大人進宮稟報聖上了,開平衛的事你也不要擔心。」
孟之州卻說:「我必須回去。」
長寧見他倔強又犯了,忍了忍道道:「你雖然被救回來了,但□□可是劇毒之物,開不得玩笑。」
「我從不開玩笑。」孟之州說。
趙長寧默然,大概是雖然不是太喜歡孟之州,卻也覺得他率真,才又說:「大人,身體才是自己的。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孟之州難得沒有生氣,說:「眼看著入冬了,邊疆比京城冷得快,越冬的糧草、城防的部署,沒我看著別人做不來。我離開開平衛半個月已經是極限,要是邊疆的那些蒙古部落有異動,沒我在,誰能鎮壓他們。」
說著他的臉色又不好看起來,手捂著腹部,緩了片刻說:「我是開平衛的指揮使……守開平衛已有六年,非死不離。」
年輕又桀驁的孟之州,在這一刻,從他平靜的神色中,長寧看到了屬於邊疆大將的堅毅。
「好。」長寧也嘴角微挑,最終道,「大人既然這麼說,我趙某,便也不勸了。」
只能把想害他的那個人抓到了。
雪漸漸下得更大了,大理寺門口積了一層薄雪。
長寧從大理寺出來,本來是想去一趟大理寺大牢的,這天氣驟冷,大理寺大牢沒住滿犯人,倒收了些逃饑荒的流民,她看看囚犯有無凍著的,順便看看他們要不要發冬衣禦寒。
剛走出大理寺,她就看到周圍聚集了不少人。
看到有人出來,還辨認出是趙長寧,人群便有切切察察的議論聲音。
徐恭在後面給她撐著傘,小聲道:「大人,我聽說,大家已經知道孟之州要回開平衛的訊息了……」
「低頭走快些就是了。」長寧繼續往前走。
卻聽到有個聲音突然響起:「趙大人,你不能放過孟之州!」
「對,趙大人,你主審他,要判他殺頭!一定是劉青天有了他貪汙的證據,他才殺了人家的!」
「大理寺忠奸不分,竟然放孟狗官回去!孟狗官要償命!」
……
這樣的聲音不絕於耳,長寧沒有說什麼,與民眾起衝突是毫不理智的。時間會證明一切,你去辯駁,又如何說得過這麼多的人呢,這一向是趙長寧的處事原則。
見她要走,有人更急了,上前就攔住她:「趙大人,我們指著您給劉青天做主呢!你可是好官,不能包庇狗官啊!」
長寧精緻的眉眼疏淡,仍然不說話。
有人就冷笑:「求他做什麼,他也是個欺軟怕硬的狗官罷了!」
「他們官官相護,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長寧的護衛很快上來隔開人群,她本想著大牢不遠,快去快回也來得及,只帶了三四個護衛。誰知道竟然被人圍住了。
還有個聲音冷冷地說:「劉青天就是被你們這些狗官害死的!孟狗官定是在邊疆貪汙了不少軍餉,所以要殺劉青天,怕人家揭穿了他的醜事!」
「他們兩個蛇鼠一窩,怎麼會管劉青天的泉下之魂……」
長寧不知道被誰扯了一下衣裳,她踉蹌了一下,但是沒有摔倒,因為很快被徐恭扶住了。
她看著被踩得無比骯髒的雪地,袍角沾到了烏黑的雪水,喘-息片刻,閉了閉眼睛。
還是忍不住,氣得手指都在發抖。雖然她明白,她心裡是知道的,百分九十的民眾,都是被人有意地在煽動情緒的。但她想起孟之州說「守開平衛已有六年,非死不離」時的神情,仍然覺得窒息得喘不過氣。
一個守衛邊疆的將士,保家衛國這麼多年。為什麼要被侮辱、被輕賤。
她推開了徐恭,回過頭看著人群中的,剛才說這句話的人。
是個頭戴方巾的書生,可能是相由心生,她看著就覺得一陣厭惡。
她緩緩掃視了一眼圍觀的人群:「孟大人為人正直。他做的事從不是為了自己,就算做錯了事,也不該是你們來罵。你們……也沒有資格說他半句!」
她說到後面聲音一啞。
不再管在場的人,聽到這句話是什麼反應。她徑直朝前面走去,她還要去大理寺大牢看那些流民。
雪落在長寧的臉上,頭髮上,冰冰涼的,很快就化去了。
彷彿睫毛上都壓著雪,前路被虛化了,漫漫的天地,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累積在她的心裡。長寧又靜靜地站住了。
大概是一種寒意,突然透骨入心。她看著被雪覆蓋的屋簷和路,仰著頭。
孟之州此案不破,她愧當此官!
黑尾翎一樣的眼睫緩緩合上,她繼續向前走,將所有的聲音拋在身後。大雪漸漸淹沒了她的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