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嫡長孫 聞檀 第2頁,共2頁

陳昭聽到長寧的話就沉默了,似乎不太想說,長寧喝茶,補了句:「大人若不說,我恐怕也只能說什麼都不知道。即便陳大人再怎麼逼問我,我也不會說的。」

陳昭捏緊茶杯,才緩緩鬆開:「也並非我想隱瞞,只是說來艱難。我有個小我六歲的胞弟,小名便是蠻兒,只是他兩歲的時候,被我家裡的一個姨娘陷害至今下落不明,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找他,我母親也因思念他過度,這些年鬱鬱寡歡,如果你有任何他的訊息——」

其實陳昭說到這裡的時候,趙長寧是恍惚了一下的,雖然她看上去仍然平靜,心裡卻是驚濤駭浪!

原來陳蠻真的是陳家的孩子,一個差點受冤入獄,自幼飽受貧寒疾苦的人,竟然是陳氏子弟,錦衣衛指揮使的親弟弟。

她定定地看向陳昭:「你當真想他回去?」

陳昭聽到這裡,臉上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喜悅:「他真的還活著?他在哪裡?」

看到一向面色陰沉的陳昭這個樣子,趙長寧輕輕道:「陳大人不用太高興,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他是誰。」

陳昭聽到這裡,手就按住了放在桌上的繡春刀劍柄,趙長寧微微一笑:「陳大人若殺了我,恐怕就更不能知道了。」

但陳昭仍然沒有放鬆,冷冷地看著她。

「陳大人也不用急於一時,你也可以自己派人去查。但如果你當真想要他回去,就不要太輕舉妄動。」趙長寧起身準備離開,她自然不能立刻給陳昭說陳蠻的下落,這畢竟是陳蠻自己的事,讓他自己做決定吧。

「站住。」陳昭也沒站起來,而是慢聲叫住她,「我來找你不止為此事,有個人要見你。」

這個‘他’指的是誰其實是不言而喻。

長寧被他帶出了茶社,只見前面到了一個宅院。

她倒也不怕陳昭使詐,下了馬車跟在陳昭身後進去了。

陳昭還沒討厭她到非要殺他不可的地步。就算真要殺她,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請她走,這個她心裡還是很清楚的。

這宅子是三進的門,每一進都護衛重重。進門之後,長寧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屋簷洞眼,她看過一些機關佈置的書,知道多半佈置著筒箭。大明的時候,武器研發其實已經非常先進了,這個宅子的安全級別是不言而喻的,若不是陳昭領著,她恐怕一道門都進不來。

院子裡面倒是非常的風雅,佈置了疏木假山,泉眼流出一條溪澗,從草木之間穿過。漏窗外植兩株芭蕉,長寧一眼就看到一座涼亭,亭下襬了桌,身著玄色袞冕的帝王在喝酒,四周寂靜無人。

而她回過頭的時候,發現領自己進來的陳昭也不見了。

坐在涼亭下的帝王向她招了招手。

長寧緩步向他走過去,正要行禮,卻被他止住了:「不準跪。」

他說不跪就不跪吧,她也不是非得跪了才能舒服。

朱明熾精壯高大的身邊穿著件玄色常服,即便是常服,也有暗銀色葉紋繡在袖上,動作之間頗為尊貴。他穩穩地給趙長寧倒茶,問道:「……在大理寺遇到什麼麻煩了?」

長寧抬頭看他。他只淡淡說了句:「朕是天子。」

這四個字他究竟想說明什麼,長寧不知道,她仍然不說話。

朱明熾也沒有解釋,抬頭吩咐外面,「去把孟之州叫過來。」

孟之州很快就過來了,他穿著件藏藍的袍子,穿著皂色長靴,給朱明熾跪下行禮:「微臣孟之州叩見皇上。」隨後抬頭就看到了趙長寧,她站在帝王的身邊。

原來他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皇上……」長寧正欲出言,朱明熾一邊喝茶一邊說,「朕在這兒看著,你問他就是了。」

淺淡的夕陽落在他的肩側,帝王的側顏俊毅而堅冷,他長得一點都不溫柔,若是再沉下臉說不定還能嚇哭小孩,但就這個時候顯得溫和。長寧的眼神著實有些複雜的。

孟之州則相當複雜地看了趙長寧一眼。

當年朱明熾在邊疆打仗的時候,二人曾交情過硬,所以朱明熾登基他也是擁護者。倒沒想到……這小小的大理寺丞,值得他親自出馬!孟之州的眼神在趙長寧的臉上游移片刻,此人究竟何德何能?

「此事你也不要拖延了。」朱明熾冷冷地看他一眼,「上摺子給你請罪的可多得是,不過都被朕壓下來了。別以為你有個開平衛指揮使的位置就高枕無憂了,那幫人可隨時準備致你於死地的。朕叫你回來一方面是迫於壓力,一方面也是想讓你自己澄清,揹負個斬殺清官的罪名你以為是好玩的?以後史書會怎麼說你?」

孟之州再這麼桀驁,也不可能反皇上的話,他微低頭道:「皇上,我不說自然有我的道理,他們只管說便是了,我也不在乎。」

「孟之州!」帝王語氣一沉。

孟之州冷笑:「他們若有這個能耐,便自己去守開平衛,我在邊疆吃了八年的沙子,如今想殺個人也要看人臉色,有什麼意思?」

趙長寧聽到這裡,不禁也暗自佩服——孟之州簡直是作死的人才,她至少沒見到過誰敢當面忤逆皇帝的。

朱明熾跟孟之州明顯挺熟的,這話雖然過分,他卻沒有真的生氣:「吃了八年的沙子,性格也不改改——行了,朕今日不逼問你也要問,你想耗,朕也沒有那個耐心。」

話說到這裡,朱明熾指了指另一石凳,「坐下來,邊吃邊審。」

話說完就有人去傳膳,不一會兒菜便一道道端了上來,孟之州藉故先離席了。亭下只餘長寧和帝王,朱明熾默然不語,長寧片刻開口:「孟指揮使倒是挺有性格的……」

「沒你有性格。」帝王看她一眼。

長寧嘴角微扯,朱明熾這是什麼意思……

有個小廝正好端菜上來,正好打斷了她說話。長寧的眼角餘光突然瞥到他放菜的一剎那,袖中有銀光閃過。她的瞳孔極具一縮,那道銀光是正朝著她來的!只是剎那已經來不及反應,「朱明熾!」她幾乎本能地突然喊了一聲。而朱明熾動作更快,他單手就將趙長寧往他身後一推,瞬間便伸手去擋。

長寧整個被他擋住,視線矇蔽在他的衣襟之下,隨後她看到帝王的臉色瞬間白了。她驚魂甫定地看著面前高大的身影,一把拉過他的手,然後厲聲道:「護駕!」

那人立刻就要吞服□□,此時暗處一支箭破空而出,將他的手射開。同時暗處的錦衣衛撲上前,按住此人的肩膀將之手敷在身後。

而趙長寧低頭去看,只見他的右臂肘上一寸,小箭已深入筋肉,只留羽簇在外,血很快就暈開了衣裳。她鼻尖一酸,託著他的手臂道:「派人去請御醫來!」

長寧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喊朱明熾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為她擋了這箭。但看他臉色不好看,就知道這箭必貼骨刺過,若非他有超常人忍耐的毅力,早便喊痛了。但是他沒有,僅僅是很平穩地說:「不許驚動宮中,讓陳昭封鎖宅院!」

見長寧凝視他的傷處,朱明熾微微一頓,低啞著聲地問:「嚇著了?」

長寧抬頭的時候,她的眼眶是微微紅的,不知道是哪裡觸動了一些她的心思,她的心思這麼的不好猜,給銀,給權勢,她自己說了想要的——但都沒有什麼觸動的樣子。偏生這樣狼狽的時候,她似乎有些觸動了。

因為方才自己喊了他的名字的,彷彿是要朱明熾來救自己一樣,而他因此還受了傷。

「沒有。」長寧說了兩個字,要他坐下來,「御醫再等一刻鐘就會來。」

但她坐在那裡的時候,眼眶就一直泛紅,然而淚水會不掉。只是那個神情,便足夠讓人揪心。帝王看了她片刻,他不想說自己是心疼。因為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怎麼哄她。傷的又不是她,又不是她疼,為什麼一副要哭的樣子。

他甚至沒顧及身邊的錦衣衛,伸手將她按進了自己懷裡,只是聲音仍然有些異樣:「朕無大事,你哭什麼……?」

「我沒有哭。」趙長寧只是聲音有些發抖,因為他有傷的那臂搭在她身上,她甚至不敢推他,她重複一遍的時候,鼻尖的酸意就越發的明顯了。

帝王不想更惹她,哄了她一聲:「好、好,你沒有哭。」

很快孟之州和陳昭二人已回來了,兩人臉色都難看的可以,一個是錦衣衛指揮使,特務頭子。另一個是開平衛指揮使,坐擁八萬兵馬,這一生就沒打過敗仗。眼皮子底下竟然混進來了刺客。不僅是將宅院團團圍住,一一盤查過往的人,還直接從金吾衛、神機營調派了人手,將附近的街道也封鎖了,隨後五城兵馬司的人一到,半個京城都戒嚴了。權勢第一人遇刺,那豈是可以說著玩的。

屋內許太醫用剪刀剪開了帝王的袖子,自箱中拿了把柳葉般的小刀,對朱明熾說:「皇上,此箭有倒刺,不可強拔,只能破開血肉取。可能有些疼,您稍微忍著些。」

朱明熾的神色是平靜的,畢竟是從戰場上過來的人,頷首道:「取出再說,不要耽擱,此箭應當是淬毒了。」

許太醫不敢耽擱,小刀在油燈的火苗上撩過,等不再燙了。他才用刀沿著箭身往下開。剛探到肌膚的片刻他頓住了。長寧在旁看到刀尖落在堅實手臂的血肉上,刀尖刺破,突地冒出血來。

刀順劍身破開了些,這樣活生生的疼,平常人怎麼忍得了。更何況還要把這血淋淋的箭,附骨拔出,許太醫已經儘量快了,剎那帝王仍然皺眉悶哼一聲。

許太醫立刻用上好的金瘡藥敷上,然後以紗布包紮。

長寧在一旁,緊緊地抿著嘴唇,從剛才開始到現在,她幾乎是一句話都沒說過。

包紮完畢之後,朱明熾便屏退了人,見她低著頭,伸手將她的下巴略微抬起一些,其實他的手不如往常有力。但看到她一直微紅的眼眶,他的語氣比更柔和的時候還要柔和:「——說沒哭,樣子比哭還難看。可是心疼了?」

趙長寧本來應該反唇相譏,她怎麼會心疼的。但是自責令她說不出話來。

但是哭或者發洩自己內心的情緒,也決不是她的性子會做的事。她不想讓朱明熾看到她這個樣子,別過頭。卻被朱明熾一壓著,然後抱到了懷裡:「……不要這樣,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好,你告訴朕,但是不要這樣。」

長寧輕輕地吸了口氣,她說:「陛下何必為我擋這一箭?」

朱明熾看著她,那一瞬間,彷彿是如鏡湖面突然投下無數石頭,蕩起千層浪花,再難平靜。一股說不出來的麻癢之意升騰而起。以至於他有種戰慄的、抑制不住的奇怪衝動。

這個人一直是不可觸及的。偶爾對他有些溫情,卻又屢次冷淡無情地害他。因為無法捉摸,他想將這個人握緊在手裡,又怕太用力會將她捏壞,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不甘心。

帝王也會無力。

就像他以前喜歡翠鳥,關在籠子裡養,養得再久,籠子一開啟它還是會飛走的。

但若是鳥兒心甘情願的站在他的手上,與他偎依,吃他喂的食物,又怎麼會想禁錮鳥兒的自由呢。必定千金萬金的捧到她面前,求她一笑。

朱明熾突然地想到:老子也許還有點昏君的潛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