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過是跟大人分離了半天,怎麼大人就成了這個樣子!誰把他打成這樣!
要讓他知道了這個人,非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陳蠻半跪著許久,恨得牙都要咬碎了,被顧嬤嬤拉到一邊去:「陳蠻你別急,都是皮外傷。」知道他對大少爺忠心耿耿,顧嬤嬤也是心疼難忍,「大少爺這還不是為了咱們府裡,你去外面等著吧,我給大人換好藥再叫你。」
「勞煩嬤嬤。」陳蠻聲音嘶啞,知道自己的確幫不上忙,起身退去門外。顧嬤嬤看到他退出去,心裡也是憋了口氣的,就告訴香榧,「去各房各院通知一聲,就說大少爺這裡有急事商議。」
此時夜幕低垂,天邊寒星點點,趙府卻猶如沉寂了一般。陳蠻守在燈籠火下面,不一會兒看到先是竇氏扶著丫頭都手匆匆過來,竇氏進房後一見長寧的樣子便大哭出聲,抱著兒子便不撒手。
然後是趙老太爺也連夜趕來,二房徐氏也帶著丫頭過來,竹山居便鬧開了。竇氏已經知道事情是怎麼個經過了,她還抱著兒子。哭得誰也勸不住,趙承義或是趙老太爺想上來檢視長寧,她便如護崽一般緊緊抱著她,不要他們看:「……你們一個個的都不好好待她!憑什麼要說她!憑什麼讓她去救!」
她好好的兒子,今早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就成了這個樣子,奄奄一息的。竇氏原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又氣又悔,哭得如淚人一般。
她可憐的孩子,為什麼要遭這個罪啊!
趙承義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勸竇氏:「……有話好好說,父親在這裡。長寧這究竟是……?」
陳蠻便在旁邊冷冷地笑了:「諸位不是不惜讓大人受損,也必要讓他救出趙承廉的嗎?原大人本來就在想辦法,只是的確不能求到皇上那裡,偏諸位心大,說大人是冷血無情之人!若不是諸位那番話,大人也不必去冒險了。都察院豈是好進的地方,大人進都察院探底,就算是能出來也要去半條命。現在這樣,大人拿到了些證據,諸位也不用假慈悲了吧,別在這裡汙了大人的地!」
他這話說得尤狠,曾說過趙長寧的自然都變了臉色。趙老太爺更是止不住地手抖,他原是覺得趙長寧有些無情,又記掛著兒子,所以……不想此事竟然如此兇險,趙長寧竟然傷成這樣!「是我的錯,寧哥兒一向是最明事理的,他知道該怎麼做,我們卻要妄加揣測……」
「父親,這樣不能全怪您。」徐氏卻在旁說,「原本他把事情說清楚,我們哪裡會誤會……」
這下便連趙承義也生了氣,兒子一向至純至孝,為了他二叔做到這個地步,當真是仁至義盡了。「當日長寧早說過此事棘手,求不得皇上,他在想辦法……可是二嫂不信的!如今的關頭,二嫂還要說風涼話不成!」
徐氏看到眾人憤怒責備的目光盯著自己,自然一個字都不敢再吭聲了。畢竟事情只能靠趙長寧去做。
待長寧喝了藥,燒退了些醒過來。瞧著自己床前圍了這麼多人,當真苦笑。「……我無事,諸位都先回去歇息吧。」她一頓,「二叔那裡也有了訊息,我看他在大牢裡雖然過得不好,倒也沒受大刑……」
趙老太爺聞言更愧疚,長寧卻招手,叫護衛進來把這滿屋子的人都送出去。
唯有竇氏還伏在她的心口,抱著她一直哭。
長寧慢慢順了母親的頭髮,輕聲道:「您也快回去睡吧,別哭了,明天起來眼睛該腫了。」
「娘就是見不得你受傷,你二叔畢竟是隔房的,早知道這麼兇險,你何苦去為他做這些事!」竇氏一邊哭一邊說,「娘說句不好聽的,他是隔房的長輩,以前對咱們也算不得好……」
長寧沉思了一下,告訴母親:「娘,我告訴你一句‘唇亡齒寒’。趙家如今本就在風口浪尖上,二叔真的倒了,您以為我會落著什麼好嗎?到時候在朝堂上只會更加孤立無援,叫人算計罷了。」
竇氏淚眼朦朧地看著兒子,似乎沒有發現,在她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兒子心裡已經轉了九曲十八彎。
把竇氏和父親送出去後,長寧才讓顧嬤嬤再進來,問她後續的事情。
「診斷完後,陛下不一會兒就走了,倒是那位御醫才走片刻,還是二少爺親自送出去的。」別人不知道其中的端倪,顧嬤嬤卻是知道的,她輕聲說,「這皇上倒是對您甚好。」
趙長寧當時發燒迷迷糊糊,但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大概認得出給自己把脈的是掌院御醫鄭太醫,尋常人哪裡請得動他半夜出山,也就是朱明熾,一句話便能叫來。
皇帝出宮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他是不能隨便出宮的。結果卻把她從都察院救出來,還送回到了趙家裡,莫不成是親自為著自己來的?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讓趙長寧的心裡有些複雜。她原來覺得朱明熾其實是很帝王模範,夠冷漠無情,夠權衡利弊。怎麼想……長寧覺得朱明熾出宮來救她,不是他會做的事情。因為對他沒有好處。
長寧正在沉思,顧嬤嬤卻又告訴她:「……二少爺還在門外等著,說有事要跟您商量。奴婢說您今日累了,但二少爺卻說事出緊急……」
「罷,我身上疼得睡不著,見就見他吧。」長寧頷首,「你沏壺熱茶,端些點心進來。」小半天沒吃東西,她倒是餓得厲害了。
顧嬤嬤就帶著丫頭沏了一壺長寧常喝的碧螺春,裝了山藥糕,切成小塊、灑了糖霜的蜜酪,一疊薄如紙的牛肉脯,還有松子、榛子、芝麻加糖炒香做餡的梅花酥餅。六格的攢盒放滿,顧嬤嬤仍然覺得不足:「吃點心總是不克化的,不如奴婢讓小廚房給您做碗銀絲麵條吧?用熬得香濃的牛肉湯打底,加點香油、蔥花便很好吃了。」
長寧搖頭道不用,這時候開火麻煩。而且趙長淮也走進來了。
「長兄撐著病體見我,為難了。」趙長淮一拱手,然後就在趙長寧對面坐下了。雖然嘴上說的是為難,但他的神色自如,並沒有半分為難的意思。
「二弟有話就說罷。」長寧讓顧嬤嬤把蠟燭移過來,照得小几通亮。
趙長淮也沒有耽擱,手扣住了茶杯道:「兩日前我因戶部的事進宮面聖,曾與皇上談論二叔的事,打探皇上的口風,皇上卻未曾理會我。料來聖意堅定,恐怕七叔不僅是因為貪墨而觸犯了皇上。」趙長淮抬頭看趙長寧,「今日長兄夜探都察院,卻是皇上將你送回,都察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長兄可願意道來?」
趙長淮是發現他當真摸不透趙長寧的底,他究竟在幹什麼,跟皇上有什麼干係?他手頭是不是還有東西是他不知道的?
趙長寧微微嘆氣,屏退了左右,問趙長淮:「這便是二弟想說的急事?」
趙長淮卻笑了笑,此時他低垂下頭,濃密的睫毛也垂下來。這弟弟倒還有幾分年少的俊秀,生得倒是比她高大,心計什麼的也更深。二叔出事他一直不算著急,等著她在外面忙,也不出力,他對趙家根本就是沒有歸屬感的。現在來跟她說話不過是想探她的底罷了,長寧心裡已經在猜趙長淮的想法了,畢竟她跟這位庶弟是一起長大的,還算了解他。
「長兄倒不必忌憚我,再怎麼說我與你是親兄弟,跟外人比畢竟血濃於水……」
這廝就睜著眼睛說瞎話吧,血濃於水?她受傷後趙長淮還沒有陳蠻的反應大!
趙長寧也笑:「我倒是願意你記得這幾句話,日常我看二弟,卻沒看出什麼血濃於水的情分來。二弟也不用猜了,都察院什麼事也沒有,我也不過偶遇皇上罷了。若二弟只是想問這些,不如擇日再問吧。」
「我說有事,肯定是真的有。」趙長淮卻淡淡道,「長兄若是真的想救二叔,我手裡有些工部的卷宗,是從二叔那裡搜來的。不過你也別問我怎麼弄到手的,我的路子畢竟不是正經路子,一會兒我叫你給你送來,想來還是有些用處的。」
「如此多謝二弟。」趙長寧抬手讓顧嬤嬤進來,讓她送趙長淮出去。
趙長淮身在六部,有些路子她不奇怪。工部應該是從二叔那裡搜走不少東西,拿來看看是否有與二叔所說的證詞對上的,也好。
趙長淮看他臉色淡漠,玉色的臉似乎更瘦削了些。心道他這又是何必呢,如果換做是他,斷不會為趙承廉做這些的。
只是趙長寧半點口風都不露,就讓他心裡更好奇了。趙長寧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何嘗不是看不透趙長寧幹什麼。但他跟趙長寧從就不對頭。他覺得趙長寧身為兄長,卻處處不如他,所以處處都不服。
趙長淮拿定了探查的主意,拱手離開了。
他使了個心眼,在離開門外丫頭的視線後,又從抄手遊廊繞到了屋後。竹山居的護衛只守在外面。今夜又太亂了,丫頭婆子都聚到了後院去,倒沒有人看到他。藉著夜色不明,趙長淮從茂密的竹林之間穿過,前頭就是竹山居的正房,光自隔扇透出來,趙長寧還沒有歇息。
趙長淮自認自己不是君子,趙長寧不告訴他,他只能自己來聽了。
屋內傳來隱隱的說話聲。
「方才人太多,裡面的藥我都沒來得及給您上。」這是趙長寧身邊慣用的顧嬤嬤的聲音,「索性是裹胸擋著些,裡頭沒傷得太重……否則落下疤可怎麼好。」
「疤怕什麼,」這是長寧的聲音,「又不是女子。」
兩人卻是根本沒有說任何都察院的事情。
顧嬤嬤似乎苦笑:「幸好奴婢那裡有些膏藥,塗了絕不會留疤的。您再不把自己當女子,留在身上總歸不好看。」
隱在陰影下的趙長淮,聽到這裡的時候已經眉頭皺起。……這話聽著太奇怪了,趙長寧本來就是個男的,哪裡有從不把自己當女子的說法?
不過隨即顧嬤嬤又接著說:「奴婢看二少爺……當真太冷血了!恐怕是手頭早就有這些東西了,一直不給您,偏生等您傷得這麼重了才跟您說。」
「他一直不喜歡我這個長兄,不害我就是萬幸了。小時候不是還用硯臺砸過我的手麼,我也習慣了,以前對他那麼好,也沒見能修補關係。」趙長寧仍然淡淡的。
原來是在非議他呢,趙長淮嘴角微扯。他能拿出來就很不錯了。說他冷血無情什麼的,他倒是早就料到了。趙長寧是他長兄,從小就壓了他一頭,兩人之間本來就是競爭關係,難不成他還要對他多好麼?趙長寧再體弱,也不是需要自己謙讓的吧?
「可您畢竟不是他的兄長!」顧嬤嬤似乎是哽了口氣在心口,「……這麼大的弟弟了,長得比您還高了半個頭,力氣也大上許多。誰對自家姐姐不是寵著護著的,咱們三少爺對出嫁的五娘子就很好,上次五娘子的孃家人欺負她,不是三少爺衝去打五姑爺的。偏您這個弟弟……還成日給您使絆子。」
「在他眼裡,我不是他的姐姐,我是他的兄長。您可別說這樣的話了。」
屋內一時沒有了動靜。
但是趙長淮卻緊緊地捏住了墨竹的枝幹,震驚地看著窗內的燭光。
等等……她們剛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