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分手四個星期,我體會到什麼叫做度日如年。我繼續學小提琴,用走音來虐待自己和楊韻樂,誰叫他是男人?他收了我的錢,給我虐待也很應該。
一天晚上,我接到迪之的電話,她在電話裡哭得很厲害,我立即趕去看她。
迪之一個人在酒吧喝酒。
「什麼事?」我問她。
「我要和衛安分手。」
我有些意外,卻又無恥地有些開心,以後我不會再孤單,有迪之陪我。
「原來他有女朋友。而且是青梅竹馬的女朋友,他們同居。」迪之說。
「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那個女人。她是公司裡的同事。」
「這麼巧合?衛安真斗膽!」
「她是公關部的,我跟她不熟絡,今天偶然一起吃午飯,她開啟錢包拿錢,我無意中在她錢包裡看到衛安的照片。她告訴我,她的男朋友是特技人。剛才,我質問衛安,他承認了。」
「你打算怎樣?」
「我不會放手的。」
「你剛剛不是說是跟他分手嗎?」
「我不甘心。」
「我愛衛安,衛安也愛我。他跟那個女人已經沒有感情,不過是責任罷了。」
「他說的?」
「嗯。」
「你跟他一起只有三個月,他女朋友跟他青梅竹馬。」
「愛情不能用時間衡量。」
「你總是喜歡向難度挑戰。」
她倔強一笑:
「你跟林方文有機會複合嗎?」
「不知道。」
「他是個怪人,愛上那個千年女妖也真夠怪,對他來說,你也許太正常。」
我正常?我應該是正常的。想不到當一個人被拋棄,正常也是一種罪過。
迪之對衛安比以前更好,她想贏那場戰爭。做第三者和做寡婦都很悽美,她喜歡。那天跟他們喝下午茶,迪之看見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便嚷著要跟衛安生一個。
「好呀,只要你喜歡。」衛安說。
「你說我跟衛安生一個女孩子叫什麼名字好呢?」她問我。
「衛生巾。」我說。我巴不得捏死他倆。
跟他們分手後,我到楊韻樂那裡學小提琴。我沒有想過要虐待他,我用心拉,想為我消逝的愛情盡最後的努力。但,我做不到,我根本不是那種材料。
楊韻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宣佈投降。我教學二十年,從未遇過象你這種無可救藥的學生,你不正常。」
他說我不正常?迪之說我太正常。
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憤怒,我無法再勉強自己,也無力為愛情做些什麼。我抱著小提琴,跑回港大,衝入林方文的房間,他剛好躺在床上,我把小提琴使勁地扔向牆上:
「還給你!」
林方文很愕然。我意猶未盡,拿起小提琴,在他面前拉了很多下。
「是不是很難聽?」
我拉奏楊韻樂教我的《友誼萬歲》,是最淺的一首曲,有三分之二的地方,我是走音的。
「《友誼萬歲》?」他問我。
「真本事,就憑三分之一,你便聽出這首歌。」我悽然苦笑,「為什麼送一把小提琴給我?我學不成。」
「這只是一份禮物。」他說。
「是的。是我自作多情。」我把小提琴擲在地上,衝出他的房間。
我突然明白,他為什麼說愛我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我對他的要求太多。他並不是責怪我在頒獎禮出現,而是再一次明白,我不會給他自由。
把小提琴還給林方文的第二天,我接到韋麗麗的死訊。她在師範學院的運動會上,給一個擲鐵餅女運動員擲出的一個強而有力的鐵餅,擊中後腦,當場腦溢血,送到醫院,經過一小時的搶救,終告不治。
除了葉青荷和劉欣平在外地不能回來以外,排球隊的隊員都來了。宋小綿實習的那間醫院,正是麗麗被送進去的一間。她死了,也是小綿裹屍的。小綿說,麗麗後腦整塊凹下去。
麗麗的母親坐在靈堂上,神情木然,反而那個擲出鐵餅誤殺麗麗的女洪金寶哭得死去活來。
我沒有想過在我們那種年紀已有人死。在我們追逐美好青春的時候,已經有人退出。她可以生病,可以發生交通意外,為什麼竟會是一個鐵餅那麼荒謬?聽說她被擊中之前,剛剛在頒獎臺上拿了女子四百米個人冠軍,離開頒獎臺不久便遇害,死得那麼突然,她死時的表情一定還是很高興。
麗麗的遺體下葬在華人永遠墳場,麗麗母親選了麗麗一直保留著的保中女排的球衣和一個排球陪葬,我們在排球上簽名。我看著躺著麗麗屍體的棺木埋在黃土裡,第一次覺得與死亡如此接近。麗麗唯一的親人是她的母親,我沒有見過她父親,我想起她家裡連一點屬於男人的東西也沒有,也許她從未見過生父,卻已經回到塵土裡。
我和迪之、光蕙在一起,我們都很害怕。一個曾經和我們很接近的人突然死了,那種感覺很可怕。
「我不敢回家。」迪之說。
「我想起那個染血的鐵餅便會發噩夢。」光蕙說。
「生命很脆弱的。」我說,「人那麼聰明,卻敵不過一塊鐵。」
「所以要愛便盡情去愛。」迪之說。
「是的,即使錯了又何妨?」光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