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以緩慢的速度漫過了口鼻,本來冰冷的水竟是奇蹟般的帶上了溫度,宋輕羅感覺不到冷了。他好像漂浮在一片星辰所構的海洋之中,帶著溫度的星星親吻著他的眉眼,他聽到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輕柔又溫和……正是他想念的聲音。
流星如瀑,匯聚成燦爛的長河,宋輕羅覺得自己渺小如螻蟻,即將迷失在這一片祥和的溫柔之中。
然而就在意識快要消散的剎那,卻有人用力的抓住了他的手臂,硬生生的將他從這溫柔中喚醒。然後一邊發出刺耳的罵聲,一邊用力的按壓著他的胸口……
宋輕羅不太情願的張開了眼,他看到了李鄴蹙著的眉頭,李穌站在旁邊氣的臉色發青,抓起他的衣領暴怒的吼道:「宋輕羅,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你居然要自殺??你居然要自殺??」
宋輕羅道:「我沒有。」他的確沒有要自殺的意思,只是那種溫柔太迷人,一時間有些迷失在了裡面。他有些厭倦的垂了眼眸,「我哪有那麼容易死。」
「媽的,媽的!」李穌氣瘋了,「小窟都要死了,你還告訴我你不會死?只要我來慢了一步……一步……」
他和李鄴趕到這裡時,已經看不到宋輕羅的人了,兩人看到了湖岸邊的腳印,顧不得別的,他們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衝到了湖裡。萬幸他們運氣不錯,只花了幾分鐘便在碩大的深湖中撈到了宋輕羅,強行將他救了回來。
李穌都不敢去想,如果再晚幾分鐘,會發生什麼……
宋輕羅垂著眼睛,一點沒有死裡逃生的慌張,他淡淡道:「我沒有想死,是星星掉進湖裡了,我想把它們撈出來。」
李穌頓時用看怪物的眼光看著宋輕羅:「你……認真的?」
「當然。」宋輕羅說,「湖水太冰了,他待在裡面會不舒服。」
李穌被宋輕羅這一臉坦然的神情弄的有些毛骨悚然,他吞了口口水,聲音裡的憤怒無影無蹤,反倒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試探:「可是半夏不在星星裡……」
「他就在裡面。」宋輕羅說,「我知道他在裡面,他不想看見我,所以就一直不出現。」他渾身溼漉漉的,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的血色,散發著冰冷的氣息,像尊沒有生命的精緻玩偶,「我比你清楚。」
李穌語塞,求助似得看向李鄴。
李鄴倒顯得很平靜,好像宋輕羅說的這些話,並沒有對他產生太大的震撼,他拍了拍宋輕羅的肩:「走吧,回去了。」
宋輕羅說好。
於是他便真的起身打算回去,李穌渾身發冷,站在旁邊看著宋輕羅半蹲在地上,仔細的收拾著箱子,宋輕羅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的失常,頭也不抬:「你剛才說小窟怎麼了?」
「你進湖裡的時候,小窟不太對勁。」李穌說,「我把他和小花都帶來了,你自己去看看吧,他們都在車裡。」
「好。」宋輕羅點點頭。
李穌和李鄴沒有催促,任由宋輕羅靜靜的收拾好了箱子,將畫卷重新納入其中,起身跟著李穌李鄴朝著外面走去。李穌心裡打鼓,不時的朝著身後觀望害怕宋輕羅又出什麼問題。誰知怕什麼來什麼,渾身溼漉漉的宋輕羅提著箱子剛往前走了幾步,忽的頓住,臉上出現了複雜的神情——大約是喜悅擔憂驚懼,最終卻都化作了狂喜。
「半夏!!」宋輕羅對著密林深處,叫出了這個名字。
李穌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聽到他這麼叫,幾乎渾身一抖,甚至想要叫他住口。但話還沒說出來,手就被李鄴重重的捏了一下,李鄴聲音很低:「看前面。」
李穌回過頭看向前方,這一眼,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頓時間明白了宋輕羅為何會是那般神情。
林半夏真的出現了,他站在樹林裡,還是離開時的模樣。淡色的髮絲隨著夜風輕蕩,眉宇間一派君子如玉般的溫和。唯獨眼睛,唯獨那雙眼睛讓李穌感到了陌生,乍看上去是黑色的,裡面卻泛著墨綠的光華,如同最頂級的玉石,美的沒有一絲煙火氣。
「林半夏——」李穌欣喜若狂,邁步就想朝著林半夏跑去,狠狠的給他一拳責怪他的不辭而別,可他剛邁出一步,就被李鄴攔住了,李鄴低聲道:「別去,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李穌的話只說出了一半,因為有人回答了他的答案。
沒有人能阻攔宋輕羅的腳步,幾乎是一瞬間,宋輕羅已經衝到了林半夏的面前,他伸出手想要給眼前的人一個大大的擁抱,可卻沒能觸碰到愛人的身體,而是重重的砸在了一面看不見的牆壁上。宋輕羅發出一聲悶哼,口裡嚐到了腥甜的味道,他抬起頭,看到林半夏還在看著他。那張熟悉的面容上,沒有一絲表情,冷的像身後的深湖。
「林半夏……」宋輕羅啞聲喊道。
沒有因為愛人的呼喚出現任何反應,林半夏明明就在宋輕羅的對面,可遙遠的彷彿天上星辰。他淡淡道:「你不該來這裡。」
「那我該去哪兒?」宋輕羅踉蹌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伸手重重的砸著眼前看不見的牆壁,也不顧自己手背綻開皮肉血肉模糊,「我要去哪兒,去哪兒才能找到你,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林半夏眨了眨眼,似乎對宋輕羅的話語有些疑惑,他道:「你找我幹什麼?」
宋輕羅嘶吼:「當然是找你回來!」
「別找我了。」拒絕的話語從林半夏的口中說出,竟是顯得如此輕描淡寫,宋輕羅的掙扎,宋輕羅的痛苦,在此時的林半夏眼中變成了無足輕重的事,他甚至流露出了幾分疑惑,好似不明白為什麼眼前的人為何這樣絕望,「我馬上就走了,來這裡只是想告訴你,不要再繼續找我。」
「不!!」宋輕羅恨恨的撞著牆壁,「林半夏,不要走——不要走——還給我,把他還給我,還給我——」他感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飛快的碎裂,整個靈魂因為幾句短短的話語變得支離破碎,他明明沒有地方受傷,可渾身上下都疼的厲害,「求求你林半夏,林半夏……別走,別走……別留下我……」他第一次如此卑微的哀求,哀求著自己的神明不要拋下自己。
這種狼狽的姿態,被神明看在眼中,卻只是生出了微末的憐憫,連片刻的動搖都不曾有過。
神明幾乎是沒有猶豫的搖了頭,對著他說:「我沒有走,我一直都在。」他抬起手,指尖有綠光縈繞,打了個響指,身後那不停墜落的流星雨消失了。
他要離開了。
宋輕羅感到了什麼,他順著看不見的牆壁,滑跪在了地上,鮮血淋漓的雙手在空中留下兩道刺目的血跡,他低著頭,好像死了一般,絕望的呢喃:「別走……別走……求求你了……」
神明無聲的拒絕著,他看向天穹,神情依舊那般溫和,卻對身後那淒厲的哀求聲無動於衷,就在他邁著步伐,即將離開時,旁邊的草叢裡卻傳來了一聲輕柔的叫聲。
「哥哥。」是個女孩的聲音,甜美的像糖果。
林半夏有些詫異,他沒想到小花居然能通過他設定的屏障,也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小花本就是一體。
草叢裡,女孩露出了天真的臉,她似乎看不見了,卻還是憑藉著聲音,跌跌撞撞的朝著林半夏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