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凝固的氣息不知持續了多久,就在季樂水以為自己要因為窒息死掉的時候,那種壓迫感終於消失了。他立馬狼狽的喘息起來,顫聲喚道:「半夏——」
林半夏回頭看向季樂水。
當正面看見林半夏眼眸的剎那,季樂水呼吸再次頓住,林半夏的眼睛已經徹底變成了純粹的墨綠,裡面沒有了他熟悉的溫和,只餘下注視死物般的冷漠。
這不是他認識的林半夏,季樂水感到自己的身體在不由自主的顫抖,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再也沒辦法叫出那個熟悉的名字。
林半夏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就在剛才,他感到它曾經短暫的降臨,那夢境中出現的玄妙感覺,再一次從潛意識裡浮出水面。他的感官變得十分奇妙,視線穿過了眼前的牆壁,看向了遠方。
他甚至看到了宋輕羅。
宋輕羅趴在冰冷的床上,虛弱的像是即將死去一般,手腳被牢牢的禁錮著,渾身上下的肌膚被整齊的切割分離,然後像是運輸材料那般運輸出去……接著,不知名的藥劑注射進了他的身體,他像條脫水的魚,猛烈的掙扎著。然而這種掙扎在禁錮面前毫無意義,林半夏看到了宋輕羅微微張開的嘴和半垂的眼眸,他心愛的那雙黑眸已經失去了色彩,再也不復初見時的光澤流轉。
林半夏感到自己的額頭抽痛了一下,疼痛非常的強烈,可想來不如宋輕羅經歷的十分之一。他心愛的,捨不得傷害分毫的愛人,在別人那裡成了製造武器的材料,沒有尊嚴的如同一塊精緻的布料,只能任人宰割。
疼痛再次加劇,直到軟軟的小手附上了林半夏的額頭,小花在他的耳旁細碎的低語。林半夏很清醒,卻聽不清小花說的話,他好像答應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說,當疼痛從他身體上消失的那一刻,他終於聽到身後傳來了的呼喚。
「半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林半夏回了頭,看見呼喚他名字的季樂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露出了瑟縮和恐懼的表情。這種恐懼並非是有意為之,僅僅只是人類面對危險時的本能。
林半夏眨了眨眼:「樂水?」
「你沒事吧?」季樂水顫聲詢問。
「沒事。」林半夏歪了歪頭,不太明白季樂水的是怎麼了,「我覺得,可以了。」
季樂水茫然道:「什麼了可以了?」
林半夏說:「可以結束這一切。」他說完,微微揚手,像季烽那樣輕巧的打了個響指。
下一刻,在季樂水茫然的眼神里,時間停止了。
林半夏站了起來,把懷裡一動不動的小花和小窟輕輕放在了一起,他撫摸著它們,像平時做的那樣,在它們的額頭上落下了溫柔的吻。
一吻結束,林半夏轉身,走到門前握住了房間的門把。他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頓,也只是一瞬間而已,下一刻,林半夏拉開了房間的門——像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屋外本該是走廊的位置,變成了空曠的荒野,一座白色的建築立在其上,如同冰冷的墳墓。
林半夏邁開步伐,跨出了房間,隨後輕巧的關上了門也斷絕了季樂水最後投來的視線。
捨去了某些束縛著身體的沉重之物,林半夏感到身體變得很輕,他閉了閉眼,周遭懸停在半空中的光點很害怕他似得不斷的朝著遠處逃離開。林半夏沒有理會這些變化,他知道自己現在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因為突然的變故,基地裡面一派戒備森嚴。
但這種戒備這對於林半夏而言,絲毫沒有用處。他走了進去,就像走進自家屋子一樣簡單。
時間被他停留在了16:37分,如果他願意,他可以永遠待在這一刻。
基地裡面一片混亂,到處都能看見受傷和死去的人,甚至還有屍體堆積在角落沒來得及處理,看來這裡並不比外面來的輕鬆。雖然對這裡不熟,可林半夏卻非常清楚宋輕羅到底在哪兒,他幾乎只是花了幾分鐘的時間,就到達了那間特殊的屋子。
這屋子比旁側的屋子要堅固許多,連門都用了四五扇,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定然藏了基地裡珍惜的寶物。
也是林半夏心心念唸的寶物。
輕而易舉的推開沉重的大門,林半夏嗅到了濃郁的血腥味,他抬頭,看到了牆壁上掛著已經處理完畢的皮革。皮革質地柔軟,沒有了初見時的猙獰模樣,彷彿只是普通的皮革材料,只是一眼,就讓林半夏的眼皮猛地跳了跳。
再往裡面走,就是宋輕羅了。和林半夏剛才看到的畫面一樣,他無力的趴在床上,背部的傷口還未癒合,能看見裸露在外面的鮮紅的肌理。被活活的剝皮到底有多疼?林半夏不願也不敢去想。
停在宋輕羅面前,林半夏的手指在虛空中請輕柔一點,那些傷口便迅速的癒合,他解開了禁錮宋輕羅的鎖鏈,將他摟入了懷中。
還是那麼輕,像一片柔軟的紙張,林半夏想,這些年,他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呢。那麼多的箱子,那麼多的異端之物,宋輕羅到底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折磨,從骨頭到皮肉,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在被當成工具使用。
林半夏緩緩低頭,在他的脊背上落下一個顫抖的吻。他眨了眨眼睛,感到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墜落,沉沉的砸在了宋輕羅的背上。隔了一會兒,林半夏才意識到自己哭了,可奇怪的是,他竟是沒有感到太多的悲傷,就好像情緒已經逐漸的離開了他的身體,那些悲痛和哀愁最終化作了憐憫,不是愛人之間的,而是神在憐憫自己眷顧的子民。
奇妙的樂聲又傳到了耳邊,縹緲悠遠,似虛空中而來,林半夏眸子之中綠光大盛。他沉默片刻,將懷裡的人抱了起來,轉身離開。
在走出基地的時候,林半夏在那個巨大的院落裡見到了季烽。
季烽的時間——居然也被停止了,以一種仰頭看著天空的姿態,他迷戀的望著頭頂上墜落的雨滴,像一尊虔誠祈禱的雕像。
林半夏從他的面前路過,帶起了一陣微風,風捲起了季烽的衣角,他的眼睛忽的眨了眨,很快再次凝固。
這就是殘次品的悲哀吧,見過了更廣闊的天地,卻註定無法到達那裡……
林半夏抱著宋輕羅離開了基地,空曠的荒原上,他抬手憑空擰開了一扇看不見的門,門後,是在旅店裡凝固的季樂水和兩個孩子。
林半夏沒有進去,而是俯身,把宋輕羅放到了柔軟的地毯上。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害怕弄疼了他,像放易碎的瓷器那樣,把宋輕羅放了下去。
樂聲開始漸漸變大了,像是催促一般,林半夏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便在宋輕羅的唇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不會再疼了,林半夏想,他要暫停這一切,即便這暫停在人類的長河只是片刻,可於某些人而言,已經是漫長的一生。
不知是否還有回來的時候,可就算回來,回來的那個他,或許已經不是他了。
有些遺憾,卻也是結束痛苦的代價。
林半夏輕輕的帶上門,身形消失在了漫天的綠光之中。
雨重新開始落下,時間恢復了正常,宋輕羅的睫毛微微抖動後,茫然的睜開,彷彿做了個漫長的夢。
夢裡有些疼,好在不算難熬,因為裡面有一個叫林半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