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猛虎薔薇(三)

骷髏幻戲圖 西子緒 第1頁,共2頁

林半夏注意到了宋輕羅的說詞,他說的是,自己要找的「東西」,而不是人。顯然,若非情況特殊,正常人決不會用東西二字來指代自己的母親,林半夏遲疑道:「這個……盤子,和你母親有什麼關係?」

宋輕羅扭頭,看向門口的的大漢。

大漢剛才還是氣勢洶洶,這會兒卻像個被人欺負的小姑娘,小心翼翼的站在門口,滿臉孤苦無依,林半夏甚至都懷疑他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宋輕羅面無表情的走到了他的面前:「這個瓷盤你是在哪兒買的?」

大漢說:「這、這就是鎮子上買的呀。」

宋輕羅:「什麼時候買的?」

大漢似乎有點不記得了,面對宋輕羅的死亡凝視,苦著臉繼續努力的回憶,想了好一會兒,勉強想起來什麼:「好像是五月份的時候,我進了一批貨,這盤子沒人買,就一直放在店子裡了。」他本來想要拿到手裡認真的看看,但見宋輕羅沒有鬆手的意思,也不敢提要求,只好隔著看了一會兒,誰知越看越不對勁,疑惑道,「哎?不過我記得當時買這盤子的時候,上面不是人物圖,而是松柏啊?這畫看起來好陌生……難道是我記錯了?」

他說完這話,又怕宋輕羅找他麻煩,訕訕的後退了兩步:「可能是我,記錯了吧。」

宋輕羅陰沉著臉色,半晌沒吭聲,好在他最後沒有再找大漢的麻煩,轉身對林半夏使了個眼色,示意回家。

林半夏跟在他後面,腳步慢了些,道:「對了,你這瓶子和瓷盤一共賣多少錢啊?」

大漢說:「瓷盤就送給你們了,瓶子,瓶子……一……一……」他本來想說一千的,但是又害怕前面那個漂亮男人,一了半天,一了個:「一百。」

「什麼?!」林半夏大驚失色,「一百??我剛才可是掃二維碼掃了三百五呢!」

大漢哭笑不得:「那要不然我把錢退你吧,這盤子就算我送你了。」

林半夏:「那怎麼好意思,咱們有多少錢算多少,你就退我二百五吧。」

大漢心想自己真是個二百五,好好的去口花花人家幹什麼,也沒敢反駁,默默的掏了手機出來,給林半夏掃了個二百五回去,只當是花錢消災。林半夏心滿意足,心想下次砍價的時候還可以再狠一點,殊不知人家已經被他的大刀砍的鮮血淋漓,就只剩個腦袋了。

宋輕羅拿著瓷盤,一路上都很沉默,林半夏知道他在想事情,也沒敢打擾他。之前從朱老爺子那裡,他得知了宋輕羅的身世。宋輕羅父親死在了書房裡,變成了一具只有骨頭的骷髏,而宋輕羅的母親因此和他搬出了那個庭院,之後拋下宋輕羅獨自離開了。

現在看來,母親的離開似乎另有隱情。那麼問題又出現了,林半夏清楚的記得,當時宋輕羅說過一句:「我媽已經死了」,可朱老爺子,卻堅持說宋輕羅的母親好好的,兩人說法的不一致,雖然可以解釋為宋輕羅在賭氣,但怎麼想,都覺得怪異。

無數的問題困擾著林半夏,而答案,全掌握在宋輕羅的手裡。

兩人一路無言,回到了李穌家的別墅裡。這會兒太陽已經落山了,晚霞燃遍天空,紅豔豔的雲彩如同火燒一般,炫麗耀眼,美的驚人。暖色的光,打在宋輕羅沉默的面容上,讓他看起來像是要同霞光一起燃盡一般。林半夏看著看著,心裡有點突然發緊,伸手抓住了宋輕羅的手,低聲道:「你別急,我也在呢,事情總會解決的……」

宋輕羅低低的嗯了聲。

兩人進了庭院,看見李穌站在不遠處給花澆水,李鄴就在旁邊,脫了鞋挽起褲腳正在伺弄花草,兩人看上去分外的和諧,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看著他們。李穌招招手,衝著兩人打招呼:「去鎮子上逛了?買了點啥呀?」

林半夏道:「沒買什麼。」

宋輕羅沒理李穌,抱著瓷盤自顧自的進了屋子,這模樣倒是把李穌嚇了一跳,小聲道:「他怎麼了?遇到什麼事兒了?」

林半夏覺得宋輕羅家裡這事兒還是別讓李穌知道的好,搖了搖頭,沒說話,他把手裡的瓷瓶遞了過去:「這上面,是畫的你家吧?」

李穌:「……哎?」他低下頭,看向林半夏手裡的東西。

那是一個精緻的青花瓷瓷瓶,上面的圖案,李穌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是什麼,臉色頓時大變:「你在哪兒買的?」

林半夏道:「就是小鎮的商店裡。」

李穌:「怎麼可能?!!」

林半夏道:「怎麼不可能,的確就是在鎮子上買的。」

李穌道:「宋輕羅就是因為這個不對勁?」

林半夏低聲道:「不是,是……是他家裡的一些事。」

李穌見狀心領神會,跳過了這個問題,道:「能和我詳細聊聊這瓶子的事兒嗎?」

林半夏說:「可以晚一點嗎?我先去看看輕羅。」他覺得宋輕羅的情緒從剛才就不太對,實在是有些擔心。

李穌點點頭,示意他去。林半夏這才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李穌握著瓷瓶的手,因為過度用力,爆出了青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某種沸騰的情緒,對著李鄴道:「走吧,先去準備晚飯。」

「好。」李鄴輕聲應道。

林半夏回了他們住的地方,看見宋輕羅坐在陽臺上,手指摩挲著他買下來的瓷盤,表情冷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半夏走到了他的身邊,輕輕的叫了聲:「輕羅。」

宋輕羅回頭看見是林半夏,冷漠的表情鬆動了一些,道:「半夏。」

林半夏說:「能……和我說說嗎?當然,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我也就只是問問。」

「當然可以。」宋輕羅道,「我的事你都能知道。」他嘆了口氣,像是在做心裡準備似得,整個人的身體都繃得直直的,緩聲和林半夏說起了當年的事。

當年宋輕羅父親出事之後,他的母親就帶著他離開了那個院子,搬到了其他的地方居住。但父親的去世,卻並不是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的結束,而是一個開始。

宋輕羅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了一些奇怪的變化,他的體重開始變輕,力氣也跟著變大,周遭甚至開始出現一奇奇怪怪的聲音,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斷的呼喚著他,引誘他靠近。和他一起產生變化的,還有他的母親,那個漂亮溫柔,即便是最艱難的時刻,也選擇將兒子護在身後的女人,身體上也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變化。

「那時候他們想把我帶走,我的母親不同意。」宋輕羅道,「沒辦法,就在我們家的附近派駐了很多人手,守著我和我的媽媽,那時候我還小,就六七歲的樣子吧,完全不知道,這些變化意味著什麼……」

林半夏道:「後來呢?」

宋輕羅說:「後來我媽媽不見了。」

林半夏愣住。

「所有人都沒發現她不見了。」宋輕羅道,「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解釋,所有人,包括那些工作人員,都覺得她還生活在那棟房子裡,可是我卻知道,她不見了……」他語氣有些發沉,「我看不到她,其他人卻能看到,好像瘋掉的那個人是我一樣——我知道,我沒瘋,是我的母親,和我的父親變成了同樣的東西。」

這是後來宋輕羅才弄清楚的事實。

林半夏差不多懂了,李穌曾經告訴過他,宋輕羅家的書房裡,發現了不止一件異端之物。這些異端之物的效果顯然對生活在屋子裡的一家三口產生了影響,父親變成了骷髏,母親直接消失,而宋輕羅,也成了身姿輕盈,甚至可以容納異端之物的伴生者。

按照宋輕羅的說法,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他的母親,除了他自己。

這種變化,簡直要把年幼的宋輕羅逼瘋,好在情況沒有持續太久,那個幻影也消失了,消失之前,有人看到她拿著行李匆忙的從火車站離開,至此,宋輕羅徹底成了孤兒。

而隨著母親的離開,有兩個選擇擺在宋輕羅的面前,一是進入基地成為史上最年輕的監視者,二是進入特殊的孤兒院,在確定沒有危害性之後,作為普通人活下去。

家破人亡的宋輕羅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

林半夏聽的很沉默,他是個從小沒有被人父母疼愛過的,但想也知道來有些事情得到之後再失去,比從未得到過還要痛苦。別看宋輕羅此時說起當年的事,那般輕描淡寫,然而家庭的鉅變,定然會在他的靈魂上刻下道道猙獰的傷口,而這些傷口永遠也不會癒合,反倒隨著年齡的增長,深入骨髓。

林半夏聽的有點難過:「後來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宋輕羅說:「嗯。」

林半夏:「什麼?」

宋輕羅道:「我一直覺得我媽還在我身邊,進入基地之後,也一直在尋找她,在我成為監視者的第五年,我終於發現了她的蹤跡。」

林半夏道:「你找到了?」

宋輕羅說:「我找到了……她的屍體。」

林半夏:「……」

宋輕羅說:「你猜猜我是在哪兒找到的?」

他的語氣太陰森,讓林半夏不由得緊張起來,他小聲道:「哪裡?」

宋輕羅自嘲的笑了:「就在我住的地方的床下面。」

林半夏:「……」

宋輕羅說:「我找到了一張,乾枯的人皮,雖然很不願意,但是的確可以確認,那就是我的媽媽。」他說到這裡,長長的吸一口氣,像是要壓抑住某些在胸口奔騰的情緒,「那皮不知道在床下面放了多久,已經完全不成樣子了,我撿起來的時候,碎了一地……」

林半夏不知道該說什麼,握住宋輕羅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