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一直以為自己入夢的那一刻,是在和宋輕羅進入基地之後。但現在仔細想來,他們應該在火車上就已經被夢境感染了,那一聲驚雷之後的連綿雨聲便是他們入夢的訊號。
崔高煜對林半夏說過的「你分不清」沒有錯,如果沒有小花的存在,林半夏的確是不可能分清現實和夢境。他會以為自己已經出來了,天真的在第一層夢境繼續生活,直到某天,夢境突然露出真面目——想來無論誰,都無法接受自己還在夢裡的事實。
小花是夢海里的「錨」,穩住了林半夏和宋輕羅的座標,讓他們免於陷入永無止境的懷疑。
這一覺是林半夏睡過的最漫長的一覺,可現在看看時間,也才過了五個小時而已,仔細想想,當年持續了那麼多天的大雨裡,不知崔高煜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折磨才最終選擇妥協。
想起了崔高煜,林半夏忍不住看向宋輕羅,問他崔高煜現在怎麼樣了?
宋輕羅垂著眼眸,低聲道:「我先打個電話。」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然而電話雖然通了,卻沒有人接聽,宋輕羅又打了四五次,依舊沒有人接起來,最終他選擇放棄,重新撥了另一個電話。
「喂。」李穌疲憊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他的聲音沙啞,聽起來沒什麼精神。
宋輕羅問:「白路澤那邊的人呢?」
李穌道:「……我是真醒了嗎?」
宋輕羅說:「醒了。」
李穌沒吭聲。
宋輕羅知道這是夢境之後的後遺症,每個人都很難擺脫,只能看自己努力從這種情緒裡脫離出來。李穌很久沒有說話,久到林半夏都快以為他又睡著了,才聽到那頭傳來了如同呢喃般的一聲低語,他說:「李鄴沒有死?」
宋輕羅平淡道:「應該沒有。」
李穌道:「好,我去白路澤那邊看看。」接著就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我待會兒再給你打過來。」
宋輕羅說好。
林半夏扭頭看向窗外,看見瓢潑的大雨已經停了,天空放晴,一輪明月在烏雲之後,隱約的露出了一角,但並沒有夢中那種冰冷的不真實感,反倒是讓林半夏心情平靜下來。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可至少他們已經出來了。
後半夜,兩人都沒有睡覺,宋輕羅在等著李穌回話,林半夏則抱著小花,蜷在椅子上小憩。兩人默契的靠在一起,半睡半醒之間,迎來了黎明。
隨著一聲響亮的汽鳴,火車緩緩駛入終點的站臺。
林半夏和宋輕羅提著行李下了車,下車時,林半夏總覺得畫面很是熟悉,仔細想想,才發現是在夢境裡自己已經經歷過了一次。只是那一次,是白路澤在車站裡接他們,這回,接他們的人卻變成了李穌和李鄴。
李鄴開車,李穌坐在副駕駛上,依舊是全副武裝的模樣,等林半夏和宋輕羅上了車,他拉下了戴著的口罩,往嘴裡塞了根菸根菸,朝著兩人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林半夏和宋輕羅坐在後座上,看著車駛出了站臺。大家都沒有人說話,車裡的氣氛有些凝滯。
「白路澤那邊不太好。」最後還是李穌先開了口,他把車窗降下來一半,對著外面吐了口煙,「崔高煜情況不太好。」他說,「你們什麼時候進來的?」他指的是進入夢裡。
宋輕羅抬手看錶:「十個小時之前。」
李穌捏著眼角,情緒有點煩躁,他說:「到底是什麼情況。」他現在也有夢境裡的記憶,記得高中時那些記憶,也記得和宋輕羅合作的經歷。但是到了後面,夢境就完全失控了,他夢到自己在基地裡醒來,旁邊是無數具屍體,然後工作人員走過來告訴他,幾百個人裡只有他活了下來,宋輕羅死了,林半夏死了,李鄴也死了。
李穌當場就崩潰,他那時候才知道,人悲傷到極點,是哭不出來的,他抱著李鄴的屍體一直在發抖,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個夢。李穌因為病,從小就嬌氣,幾乎是被家裡人寵著長大的,就算後來出了些變故,也很少受苦。他其實還挺怕疼的,但就是這樣怕疼的他,卻在得知李鄴死後,直接掏出匕首,剁掉了自己幾根手指。
可是,這也並沒有讓李穌醒過來。
「異端之物已經被我封存了。」宋輕羅的聲音飄了過來,喚回了李穌逐漸潰散的理智,他猛地回神,才發現菸頭已經快要燒到手指,被灼燒的疼痛從皮膚傳來,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指縫觸碰到了火星後,才故作不經意的把菸頭滅了。
「然後呢?」李穌裝作無事發生的扭頭問道,「崔高煜又是怎麼回事?」
「崔高煜成了47777的伴生物。」宋輕羅說,「它之前根本沒有被封存,所以醒來的人根本沒有夢境裡的記憶,崔高煜以自己的記憶作為養分供給著它的生長。」
這是個漫長的故事,宋輕羅刻意略過了小花的存在,只是說自己用身體封存了夢和崔高煜,所以他們才會帶著記憶醒來。
李穌聽完後,道了句:「崔高煜沒死,但精神狀態很差,如果一定要說,就是他好像傻了。」
宋輕羅倒也不意外,淡淡的道了句:「意料之內。」
「和我們在一起的記錄者死了幾個。」李穌繼續說,「就是夢裡面的秦詡姜信他們……你們還記得吧?」
林半夏當然記得。
「都死了。」李穌本來想要點第二根菸,旁邊一直沉默不語李鄴的伸出手,把他手裡的打火機拿了過去。
李穌想要搶回來,李鄴遞了個眼神給他,他只好懨懨的收了手,拉起口罩,又不說話了。
宋輕羅說:「先去基地。」
李鄴道:「好。」
林半夏總覺得李穌和李鄴兩人之間的氣氛怪怪的,仔細想想,倒是想起了兩人在夢裡發生的那些事,最慘的是他們似乎把夢裡的記憶帶到現實裡來了,光是想想,就覺得有點尷尬。
宋輕羅和李鄴又聊了一些關於基地的事,大部分內容都和林半夏在第一層夢境裡知道的差不多。他們回鄉的日子裡,李穌和李鄴是提前入夢的,在進入校園的夢境之前,他們還經歷了一些別的夢境,大多都光怪陸離,兩人很快察覺了異常。但在宋輕羅和林半夏入夢之後,他們卻被直接帶入了學校,並且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記憶,真的以為自己是學校的學生。
「那個學校不是我上學的地方。」李鄴說,「看來構造這一層的夢境的人,精神的力量很強大,不然不會把其他人全部都拉了進去,還沒有出現違和感。」他從後視鏡看了宋輕羅一眼,「是你的夢嗎?」
宋輕羅說:「對。」
李鄴道:「哦。」
這當然不是宋輕羅的夢,而是林半夏的,但宋輕羅輕描淡寫的應下了李鄴的提問,看起來並不想讓他知道這個夢和林半夏有關。
幾個小時後,車到達了基地的外面。
讓林半夏沒想到的是,這個基地和他在夢裡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就是沒了白路澤。
一行人直接走到了建築裡面,宋輕羅很快就被工作人員領走,據說是去處理他封存在身體裡的異端之物了。
林半夏和李穌他們則被安排到了休息室睡覺,說是睡覺,其實幾個人一點睡意都沒有。
李鄴坐在沙發上假寐,李穌蹲在角落裡自閉,林半夏閒著沒事兒,掏出手機隨便刷重新整理聞看,屋子裡安靜的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見。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忽的被人開啟了,一張慘白的,沒有絲毫血色的臉出現在了門口,林半夏抬眸和他正巧四目相對,兩人對視了片刻,來人笑了:「你好呀,林半夏。」
來的正是白路澤。
他和林半夏夢境裡的一模一樣,整個人十分的纖細,穿著一身寬大的工作服,臉色比李穌還要白上幾分,嘴唇上也看不到一絲血色,整個人都透著股死氣沉沉的味道。
林半夏說:「你好……」
「你應該認識我了吧?」白路澤動作自然的走到了林半夏的身邊坐下。他的身體雖然被工作服遮掩的嚴嚴實實,但林半夏還是嗅到了一股非常淺淡的血腥味,毫無疑問,白路澤和夢境中那個他一樣,想來身上到處都是傷口。
萬幸現在夢境已經醒了,雨也停下,他不用再傷害自己。
「宋輕羅呢?」白路澤問。
「他去處理異端之物了。」李穌回答,「崔高煜那邊怎麼樣了?」
「綁著束縛帶呢。」白路澤說,「但是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你們真的成功把夢封存了?」
「當然。」李穌說,「不然我們怎麼醒過來的。」
白路澤哦了一聲。
林半夏總感覺他似乎想要說點什麼,話到了嘴邊,還是選擇了沉默。
「坐了一晚上的火車,也餓了吧。」白路澤看了眼時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點東西?」
「我不用。」李穌說,「不餓。」
李鄴也搖了搖頭,於是白路澤看向林半夏。
林半夏一晚上沒有休息,這會兒的確是有些餓了,便點點頭,和白路澤一起出門覓食。
李穌看著兩人的背影,忽的道:「你說他知道嗎?」
李鄴說:「知道吧。」
「還不如不知道呢。」李穌苦笑起來,他看了眼李鄴,發現他也在盯著自己,綠眸之中神情複雜,半晌後,忽的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