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夢(十八)

骷髏幻戲圖 西子緒 第2頁,共2頁

讓林半夏鬆了口氣的是,宋輕羅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處於他們剛進來時的環境。他坐在一個陽光燦爛的花園裡,身旁那人有點眼熟,林半夏辨識了一會兒,認出那人居然是宋輕羅的好友崔高煜。

他們正在聊天,崔高煜還是林半夏初見時那副文質彬彬的模樣,只是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坐在他對面的宋輕羅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簡直是一片陰冷,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濃濃的戾氣。

林半夏叫著他的名字,他自然聽不見,倒是崔高煜朝著林半夏所在的方向,投來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你們的時間不多了。」崔高煜收回了自己的眼神,重新落在了宋輕羅的身上,「我希望你心愛的搭檔足夠聰明,不要惹惱了它。」

「惹惱了又如何?」宋輕羅冷笑。

崔高煜說:「你知道為什麼當雨停下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死亡嗎?」

宋輕羅說:「為什麼?」

崔高煜道:「不是雨停了,它就會消失,而是它只是在潮溼的天氣,選一個喜歡的伴生者而已。雨一停,若是伴生者沒有選出來,所有人都得死。」他嘆著氣,勸慰著自己的好友,「好在這一批進入夢境的人裡,它喜歡的還挺多,所以剩下了幾個倖存者,現在最好的結局,是林半夏繼承我的位置,你們託他的福,成功的離開夢境,忘掉這裡的一切……」

宋輕羅:「然後他成為下一個你,直到被燃盡,再讓它選其他的犧牲者?」

崔高煜眨眨眼睛,沒說話。

宋輕羅說:「雖然你是我的好朋友,但抱歉,我實在不能贊同。」他微笑對著崔高煜笑起來,「我倒是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崔高煜說:「什麼?」

宋輕羅說:「你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怕我。」

崔高煜神情凝滯,不太明白宋輕羅的意思,其實他和宋輕羅的相識,不是在學生時代,而是在進入了封存異端的組織之後。那時候的宋輕羅,還很年輕,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人,據說他已經在那裡待了五年,也就是說,宋輕羅可能正式進入的時候,還不到十歲。

宋輕羅模樣生的好,脾氣也不壞,不知為何他們那裡的異端伴生者,似乎都有些害怕他。崔高煜一直不太明白,白路澤也沒有要和他解釋的意思,和他說這是宋輕羅私人問題。

這麼一來二去,他和宋輕羅成了朋友,兩人經常會約著出去吃吃飯,聊聊天,倒讓他覺得宋輕羅這個人只是看起來不好相處,其實性格還算不錯。

宋輕羅道:「你真應該好好問問白路澤,不過問了,你也不會和我做朋友了。」他說著,拿起了剔骨刀。

崔高煜見狀,以為他要攻擊自己,正想勸宋輕羅不要做沒有意義的無用功,竟是看見宋輕羅提刀就刺——只是沒有刺向他,而是刺向了宋輕羅自己。

那是狠厲的一刀,如同剖腹一般,直接在腰腹之上,拉出了一條誇張的傷口。鮮血頓時噴湧而出,一起湧出的,還有猩紅柔軟的內臟。

崔高煜見到此景,怔愣片刻,還沒反應過來,手就被宋輕羅抓住了,按理說,他在夢境裡,應該是可以輕而易舉的掙脫開宋輕羅的桎梏,可是不知為何,宋輕羅抓住他的手,卻好似鐵鑄一般,無論他怎麼用力,都掙脫不開。

「真是遺憾。」宋輕羅說,「作為支柱存在的你要是沒了,它一定會很困擾吧。」崔高煜這次明白了宋輕羅要做什麼,大驚失色:「你不能——你會害死他們的——」

「那就都死了吧。」宋輕羅說,「結束這一切,也總比進入下一個迴圈來的好。」他一點點的把崔高煜的身體拉近,湊在他的耳邊,低聲輕語,「我寧願他死了,也不想他在這裡受那樣的苦。」

站在屋子外面的林半夏,親眼目睹了裡面發生的一切,他看到宋輕羅用刀劃傷自己的時候,差點直接從地上跳起來,條件反射的想要往前衝,往前跑了幾步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裡——在夢裡劃傷自己,應該不會有事吧?林半夏只能如此安慰著自己。

就在林半夏如此想著的時候,周遭的一切開始扭曲,他腳下的地板連同著周遭的房間一起融化,那好似嚎啕般的風聲重新回到了林半夏的耳邊,他抬起頭,看到了一輪明亮的月亮掛在天穹上,月光上斑駁的陰影開始吞噬冷色的光華,漸漸的,月亮成了一個散發著冷光的黑洞。風聲越來越近,林半夏轉過身,在自己身後的黑暗裡,再一次看到了那如同群山模樣的它。

陰影在黑暗中扭動掙扎,彷彿被惹怒了似得,嚎啕的風聲淒厲至極,林半夏眼睜睜的看著它如同潮水一般,湧向了自己,巨大的身軀鋪天蓋地,直接將林半夏掩埋其中。

明明沒有實體,被它蓋住的那一瞬間,林半夏感覺到了一種窒息,就好像是靈魂被掐住了喉嚨,無法喘過氣來。他條件反射的想要掙扎,身體卻被牢牢的困住,接著就是無盡的下墜,耳邊是同伴的哭聲和哀嚎,他聽到了李鄴壓抑的哭聲,聽到了李穌的嘶鳴,聽到了宋輕羅沙啞的慘叫……

身體終於重新落到了地面上,林半夏劇烈的喘息起來,因為那過於真實的缺氧感,讓他不停的咳嗽,激烈的好似要把內臟也咳出來。

不知咳了多久,林半夏才勉強的緩了過來,他抬起頭,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一個特殊的沒有窗戶也沒有燈的空蕩房間。抬起頭,就能看到面前擺放著的那張床。

只是同他剛才離開時相比,床上多了幾團棉絮,放在床邊的布偶熊也破爛了不少,看起來,就像是有什麼人用布偶熊洩憤了一樣。

林半夏勉強站起來,還未站穩,就再一次被猛烈的推動了一下,他被迫向前,差點沒摔到床鋪之上。

這東西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它想讓他躺上去,成為崔高煜那樣的存在。

林半夏苦笑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拒絕,還會被折騰多久,還要看宋輕羅死去多少次。奈何時間緊迫,白路澤是在用生命給他們爭取時間,想來繼續拖延,並非解決的良法。

那麼真的要嘗試嗎?林半夏想起了小花說的話,雖然無法解釋,但直覺告訴他,自己應該是要相信小花。不,是必須相信,林半夏想,就算他現在還沒有想起自己同小花的淵源,可他總覺得,他和那個女孩,是不可分割的。

人可以不相信別人,總不能不相信自己吧,林半夏如此想到。

他再次從地上站了起來,嚎啕的風聲裹挾著他的身體,強行將他往床邊帶去。只是到了床邊,就鬆開了,似乎是不想,或者是不能,強迫的將他帶到床上。

林半夏便穩住了腳步,站在床邊沒有動,餘光環顧四周,最終落在了離床不遠處的那一個破舊的衣櫃之上。

衣櫃的門上有兩個陳舊的把手,沒有上鎖,看起來只要伸出手就能拉開,但是林半夏非常清楚,他的機會只有一次,只要那東西發現了他想做什麼或許就沒有機會了。不過就算他開啟了櫃門,放出了小花,那小小的姑娘又能怎麼幫他呢?林半夏有點想不通,他實在是不覺得,小花打得過這個夢境裡的異端之物……畢竟她也只是個瘦小的可愛女孩而已。

可是現在,也沒有別的法子了。林半夏決定聽從小花的那句話——「開啟櫃子」。

他腳下踉蹌幾步,裝出一副腿腳受傷,步履不穩的模樣,試圖朝著前面走,卻又摔倒在地,嘴裡低聲痛呼,表現的格外弱不禁風。不得不說,這對於林半夏來說,還真的有點難度,畢竟他平時別說叫痛,就連委屈都是少有的事,會哭的孩子之所以有奶喝,至少得有一個願意奶他的媽媽,像林半夏這樣的,從小就知道,哭的越狠,挨的打越毒。

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表演天賦,林半夏一邊做出精神馬上要崩潰似得模樣,一邊假哭,總算是摸到了櫃子的邊緣。就這麼一會兒,他額頭上出了一層的汗,心裡嘀咕著這可能是整個夢境裡,自己遇到的難度最大的事了……之前的那些恐怖的屍體,都不算事兒。

手總算是抓住了櫃子的把手,林半夏不敢再拖,一鼓作氣的用力將櫃門拉開了。在他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身後嚎啕的風聲幾乎有一瞬間的停頓,顯然是沒有想到他會做出這麼個動作。

拉開櫃門後,那個小小的女孩也露了出來,她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藏在櫃子裡,看見林半夏,便露出甜美的笑容,還扯著嗓子甜甜的喊了聲哥哥。

這麼個小東西,難道能救出林半夏?嚎啕的風聲再次響起,裡面彷彿夾在了幾絲狂笑,在嘲諷著林半夏的天真。

林半夏的神情也凝滯了片刻,他叫道:「小花……」他正想問接下來該怎麼辦,就看見小花如同一隻猴子一樣,靈巧的從櫃子裡一躍而出,化作一道看不清的虛影,朝著不遠處的小床撲了過去。

在看到她動作的剎那,林半夏馬上明白了她要做什麼。

它自然也明白了,周遭的環境馬上扭曲起來,似乎想要強行將林半夏和小花帶出這個房間。

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小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撲到了床上,她咯咯的發出甜美的笑聲,抓住了那隻本來就已經破舊不堪的玩具熊,接著,毫不猶豫的撕扯了起來。

她的動作毫無疑問的激怒了那個它,林半夏的身體被大力拋向上方,重重的砸在了天花板上,林半夏痛呼失聲,與此同時,他竟是看到床的兩邊,蔓延出了無數的陰影,將瘦弱的小花包裹了起來——

林半夏見到此景,不由大驚失色,喊道:「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