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夢(十六)

骷髏幻戲圖 西子緒 第2頁,共2頁

「我說宋輕羅眼光不錯。」崔高煜道。

林半夏還以為崔高煜是說的他和宋輕羅談戀愛的事,露出幾分不自在。

誰知道崔高煜道了句:「我還以為他永遠不會有搭檔呢。」

林半夏:「……你什麼意思?」

崔高煜笑了笑:「你不是已經知道你是在夢境裡了嗎?」

林半夏:「你也知道?」

「當然。」崔高煜語出驚人,「我知不知道,只取決於我想不想知道,不過我對你實在是有些好奇,你不記得現實裡的事了,卻記得夢境裡的——如果我沒猜錯,你可以記住你進入的所有夢境吧。」

林半夏沒說話,抿了一下唇。

有時候問題雖然沒有答案,可沉默,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林半夏說:「宋輕羅說時間不多了,你既然是他的朋友,為什麼不幫幫他?你是和他一起進入夢境的吧,雖然我不記得了……難道我們不是一起的?」

崔高煜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的確曾經是一起的。」

林半夏:「曾經?」

「後來,就不再是了。」崔高煜說,「或者說,我不再是。」

林半夏:「……能說清楚一點嗎?」

崔高煜說:「可以。」他抬手看了眼表,然後打了個響指,接著開始往外走。

林半夏沒明白他要做什麼,以為他只是要耍帥,誰知跟著他往外走了幾步,看到客廳裡的情景後,就這麼愣在了原地。

只見客廳畫面凝固了,本來還在播放的電視節目,停留在了同一個畫面。宋輕羅坐在電視對面,變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崔高煜走到他的身邊坐下,他也沒有一絲的變化。

林半夏條件反射的找表,果然,看見掛在牆上的時鐘,停止了走動。

「在這裡,我想要做什麼可以。」崔高煜說,「製造一切,控制時間,在夢裡,你無所不能。」他說著,又打了個響指,客廳的門嘎吱一聲開了,露出了外面的世界。

可和林半夏剛才見到的繁花盛景不同,外面變成了一片虛無的黑暗,沒有陽光,更沒有植物,只有深的好像能將人靈魂吸入的空洞。

林半夏想起了小花的話,心裡想著難道崔高煜就是小花口中的「它」?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崔高煜說,「但我不是這裡的控制者,我只是一個囚徒,一個可以被消耗掉的,支撐這個世界的支點。」他雙手交疊,靠在沙發上,神情慵懶,說出的,卻是讓人後背發涼的話,他說,「一個夢,自然是不能憑空存在的,它需要依存的物件,人類自然是最好的選擇,情感豐富,回憶充足,可以無限的使用,直到他們的精神支撐不了,瀕臨崩潰。」

林半夏被崔高煜盯著,不由的後退了一步。

崔高煜笑了:「不用害怕,這只是個夢,就算我對你開了一槍,你也不過是在夢裡被傷害了——在夢裡被傷害,是不會死的。」

林半夏說:「那些人是怎麼死的?」他記得宋輕羅說過,因為這個夢會傳染,所以死了很多人。

崔高煜:「我說了,人類只是消耗品,脆弱的意志在它面前,全是一次性的使用品,癲狂已是最好的結局,活下來,反倒成了奢望。」他說到這裡,看向林半夏的眼神里充滿了憐憫,「我知道你想做什麼,這件事我也曾經嘗試過,可是最後失敗了,你要知道失敗的後果,比死了更可怕。」

林半夏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白路澤是我的搭檔。」崔高煜說,「你現在或許不記得了,我得告訴你,現實裡的你,肯定是知道我的,因為我是上一次夢境被封存時,唯一的倖存者。」

林半夏不太明白,但也感覺崔高煜說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可惜他都不記得了。

「大家都以為我活了下來。」崔高煜說,「甚至以為這個夢被封存了,也是,從某種程度來說,它的確被封存了,可惜封存的期限是有限的——直到我發瘋之前。」

林半夏道:「你這一次沒有和我們一起進入夢境?那你為什麼會存在在這兒。」

崔高煜微笑:「當然是因為,我從未出去過。」

林半夏愣住。

「我和你一樣,和這裡每一個人一樣,我甚至是第一個恢復記憶的人,開始嘗試各種方法離開這裡。」崔高煜說,「只有離開了這兒,我才能回到現實見到他,無數的方法嘗試了無數次,殺了自己,殺了別人,殺了入目所及的所有生物,無所不用其極……你覺得,我成功了嗎?」

顯然沒有,因為如果崔高煜成功了,他就不會站在這裡。

林半夏盯著他,覺得毛骨悚然,他自然不是在害怕崔高煜,而是他總是感覺,崔高煜似乎要告訴他一個更加恐怖,更加令人悚然的真相。

「崔高煜還是醒了。」崔高煜說,「你猜不到他付出了什麼。」又是一個響指,屋外的黑暗再次變成盛開的繁花,一輪明月置於穹頂之上,澄澈明亮,動人至極。

然而一切都為假象,入目皆是夢境。

崔高煜沉默的凝視著窗外,他說:「你看到月亮上的陰影了嗎?」

林半夏扭頭看去,什麼都沒有看到,今天並非十五,月亮卻是完整無缺的,沒有一絲的雲層遮擋,更沒有崔高煜說的陰影。

「那是群山的模樣。」崔高煜說,「我只見過它一次,和它做交易的時候,它就在黑暗裡,就在月亮上,是這個世界的支配者,是你踩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泥土。」他閉了閉眼,聲音又低又沉,像是在吟誦一首古老的詩,「無論你看到了什麼,嗅到了什麼,都是它的氣息——你永遠無法醒來,癲狂是讚美,死亡是獎勵。」

他說完,扭頭看向林半夏:「即便如此,你也要嘗試和它接近嗎?」

林半夏沉默了一會兒,他差不多明白了崔高煜的意思,他沒有猶豫,平靜的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是,我要嘗試,就算……我不行,至少,也得讓宋輕羅出去。」

崔高煜微微偏頭,好奇的看著林半夏:「你們不過只認識了不到一個月,你就那麼喜歡他?」

林半夏直白道:「我感覺我們不止認識了一個月。」

崔高煜瞭然一笑。

「要怎麼離開這裡?」林半夏說,「無論我能不能成功,我也希望……自己可以試試。」

崔高煜說:「我無法給你答案,因為我是個失敗的嘗試者。」

林半夏:「……」

崔高煜道:「但是,我可以給你一些提示。」他慢聲道,「當你越靠近它,你就越能感到恐懼,恐懼會侵蝕你的意志,讓你臣服於它——我失敗了,因為我害怕了,你呢?林半夏,你能為宋輕羅做到,犧牲自己的恐懼嗎?」

林半夏不知道他可不可以,他的確對於很多事情,都很麻木。別人看見屍體或許會尖叫,可他好像喪失了情感裡某個重要的部分。或許這是他的優勢,但他並不打算告訴崔高煜。

「你很聰明。」崔高煜說,「我得提醒你,一個聰明,但意志不堅定的人,他或許會死的比常人還要快一點,是的,死掉,因為他甚至沒有作為消耗品存在的資格。」

林半夏想起了秦詡,想起了姜信,想起了死於自己身邊的每個人,不知他們之中,有多少人符合崔高煜的說法,又有多少人,已經回不去現實了。

「好了。」崔高煜道,「時間差不多了,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林半夏說:「我要怎麼靠近它?」

崔高煜說:「夢境的深處,會給你答案。」

林半夏微微一愣。

崔高煜伸手,響指聲再次響起。滴答一聲輕響,秒針繼續走動,電視裡的畫面也動了起來,宋輕羅眨了一下眼睛,扭頭看向兩人,見兩人不說話,道:「你們什麼時候過來的?」

崔高煜微笑:「就在你沉迷電視節目的時候。」

宋輕羅說:「我好像在這裡坐了很久。」

「有嗎?」崔高煜道,「太爛的電視節目,總會讓人度日如年。」他站了起來,拍拍手,像是要拍掉手心裡的灰塵似得,「我先回去了,祝你們有個美妙的夜晚。」他勾唇一笑,對著宋輕羅擠了擠眼。

宋輕羅嫌棄的嘖了一聲:「快滾。」

崔高煜轉身走入了深沉的夜色裡,宋輕羅盯著門的位置看了一會兒,道:「門什麼時候開的?」他回頭看向林半夏,發現林半夏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眼神很複雜,似乎藏了很多的情緒,宋輕羅在裡面看到了一些欣喜,一些憂愁,還有滿滿的,快要溢位來的喜歡。

林半夏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已經暴露了自己的心情,睫毛忽閃兩下,說今天的月色不錯,要不要出去看看月亮。

宋輕羅突然笑了起來。

林半夏問他笑什麼。

宋輕羅說:「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一句話?」

林半夏道:「什麼?」

「今晚月色很美。」宋輕羅說。

「這句話怎麼了?」他乍聽起來,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裡聽過似得,可仔細想想,又不記得了。

「傻瓜。」宋輕羅說,「這是表白的話。」他溫柔的看著林半夏,「我對你說,今晚月色很美,你記得回我一句。」

林半夏道:「回什麼?」

「風也溫柔。」宋輕羅認真的教導著自家的小朋友,「這就表示,你也喜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