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輕羅說:「不記得了,你難道記得?還有,你說夢裡的我告訴你這些……」
「我也不太記得了。」林半夏心裡已經有了要做的事,他很不願意,卻還是對著宋輕羅撒了謊,「只是有模糊的記憶,你說,我們到底怎麼了?」
宋輕羅道:「像是一種傳染,我身邊很多人都有出現這樣的情況,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起初是神情恍惚,後來開始自殘,最後……」
林半夏道:「最後就像秦詡那樣自殺?」
「沒錯。」宋輕羅淡淡道,「當你分不清夢境和現即時,死亡才是最好的歸宿。」
林半夏說:「那你現在到哪種程度了,能分清夢境和現實嗎?」
宋輕羅說:「有你在,我就能分清。」
這話倒是挺好聽的,奈何氣氛不對,林半夏也高興不起來,他想起了夢裡的宋輕羅,那個他再一次進去那個扭曲的好像要吞噬一切的黑暗裡,也不知道這種行為,會給現實中的宋輕羅,帶來什麼影響。
林半夏道:「你最後一次自殘行為,是在什麼時候?」
宋輕羅沉吟片刻:「好像是三天前。」
林半夏沉默。
宋輕羅說:「三天前我做了個夢,但不記得內容了,醒來的時候覺得很不舒服,」他漫不經心的說著要命的話:「順手抓到了桌子上的鋼筆……」
林半夏這才弄明白,宋輕羅腿側的傷口為什麼會凹凸不平,這簡直比用刀劃自己還要過分,鋼筆不算鋒利,要刺進肉裡,留下那樣深的傷口,也不知要用多大的力氣。
林半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宋輕羅本來還在擔心林半夏會勸說自己,只是沒想到,雖然在看到傷口時,林半夏表現的非常難過,卻從頭到尾都沒讓他不要這麼做,倒是他自己想多了。宋輕羅也不是非要傷害自己,只是有時候他從夢中醒來時,真的很難從周遭的景象裡分辨出真實和虛幻的界限,唯有疼痛,才能給予他真實感。
這種感覺,林半夏已經品嚐過很多次了,所以他自然也理解宋輕羅。
之後的時間,林半夏並未勸說,就坐在宋輕羅的對面,沉默了好久。久到宋輕羅心裡甚至升起了莫名的不安,才又看見林半夏的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
「我也很喜歡你。」林半夏說,「所以……如果可以,我一定想要你,好好的。」他看著宋輕羅,眼睛裡有星星在閃,讓宋輕羅的神情,也柔和了下來。
關於自殘的事,林半夏沒有再提,兩人默契的決定享受所有可以在一起的珍貴時光,意外隨時可能會來,但至少此時此刻,他們還能享受平靜的時光。
到晚自習,那一直下著的雨終於停了,死亡也如期而至,這一次,死的是林半夏不認識的學生。死因未知,屍體還是李穌發現的。
他站在林半夏的座位邊上,朝著窗外看,突然疑惑的發問,說咱們學校什麼時候修了個鞦韆。
林半夏莫名其妙:「鞦韆?學校沒有秋千啊。」
李穌愣愣道:「那操場上的是什麼東西?」
林半夏抬眸望去,天黑了,看不太清楚,但還是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在半空中蕩。從這人蕩的角度上來看,怎麼都像是在坐鞦韆。不過林半夏對操場的器材很熟悉,所以看了一會兒,就看出了端倪,表情也跟著變了。
李穌見林半夏神情不對,連忙問:「出什麼事了?」
林半夏說:「……他不是在盪鞦韆。」
李穌說:「那是在幹嘛??」
「那一塊是單槓的位置。」林半夏道,「他好像……把脖子掛到單槓上去了。」
李穌聽到這話,頓時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趕緊和林半夏一起去把這事兒給老師說了。老師又叫了幾個學生,幾人一起衝到了操場上,遠遠便看見了那個白衣服的人。可是當距離足夠靠近那人後,就沒有人願意繼續往前走了,因為都看清楚了那人的死狀。
他果然是吊死的,脖子被拉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長度,身體好似沒有骨頭一般,隨著風緩緩的來回飄蕩,膽小的人,光看一眼頭皮就炸了。老師報警,學生尖叫,又是讓人疲憊的一套程式。
萬幸這一次林半夏和宋輕羅不算是目擊證人,警察還和他們開玩笑,說這回跑的有點慢啊。
林半夏也不知道他們怎麼還笑得出來。仔細想想,這個學校的確充滿了各種不符合常理的地方,如果哪個真正的學校,能這麼連續一個月隔幾天死幾個人,學生家長早就鬧翻了。怎麼可能繼續無事發生一樣的要求學生繼續上課。
「你沒事吧?」李穌問林半夏。
「沒事啊。」林半夏收斂了自己的目光,淡淡道,「我挺好的。」
李穌:「……」在某個瞬間,他居然覺得林半夏的神情和宋輕羅,有幾分相似。不不不,一定是他的錯覺,林半夏和宋輕羅兩人的性格差的那麼多,怎麼會相似呢?李穌暗笑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在弄清楚夢境的存在的意義之前,林半夏是很不喜歡下雨的。因為他以為是學生們被詛咒了,所以才會出現那些離奇的意外,但在意識到夢裡發生的事,只有在夢裡解決後,下雨這件事在林半夏這裡就變了意味。他希望在禍及宋輕羅之前,能把這該死的一切結束掉。
雨再次來的時間,是在幾天後的深夜。
這一次,林半夏辨別出室友們的異樣,飛快的發現了出自己是在做夢,做夢的地點則是在宿舍裡。當他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時候,周遭的環境就開始變化,那些熟悉的人影也漸漸淡去,最終空蕩蕩的宿舍裡,只剩下了林半夏一人。
林半夏離開了宿舍,他覺得宋輕羅應該也在夢境裡,可是找遍了整個校園,林半夏都沒有發現他的蹤跡,倒是在教學樓的頂端,看見李穌和李鄴兩人的屍體。兩人至死都是以擁抱在一起的姿態,鋒利的刀刃,刺穿了他們的胸膛,鮮血混合成一團,不分彼此。
林半夏看了他們幾眼,便轉身走了,嘴裡呼喚著宋輕羅的名字,可無論怎麼喊,卻依舊沒有回應。
隨著時間的流逝,天色越發黑暗,不遠處,有風暴聚集。林半夏眼睜睜的看著天上的暗色逐漸變化,黑色的巨大洞口,像是一張貪婪的嘴,開始吞噬整個世界。林半夏本來是想和宋輕羅商量事情,再分析一下情況,但現在看來,宋輕羅似乎出了一些意外,所以沒能出來見自己。不過也好,林半夏坐在樓頂上,望著即將到來的黑色風暴,這樣也不會有人攔著他,進入夢境的深處了。
沒錯,林半夏決定進去,他記得宋輕羅說過,李穌也曾經進去過。既然李穌活著出來了,那沒有理由他不能進去。
林半夏在看到宋輕羅身體上傷口的剎那,就做下了這個決定,他不想坐以待斃的等著宋輕羅來救自己,他也有想要守護的人。那種,即便丟了自己,也捨不得放下的人。
黑暗已經到了眼前,林半夏在它的面前,渺小的如同螻蟻,他抬起頭,狂暴的風將他寬大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扭曲的黑暗席捲了一切,包括那個微不足道的林半夏。
在被黑暗吞噬之前,林半夏對裡面的情形有過許多的猜想,要麼光怪陸離,要麼離奇可怖,可當真的被吞噬之後,林半夏卻感覺到了一種遊走於肌膚上的毛骨悚然——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變化,唯一的變化,是旁邊李鄴和李穌的屍體不見了。
林半夏聽到了有人在說話,他低下頭,看到了無數個學生正在朝著學校外面走,似乎正是放學時分。
林半夏衝下了樓梯,到了四樓。
在那間教室裡,林半夏看到了宋輕羅正在和他的朋友笑著說話,看見了門口的他,還笑著站起來衝著他招了招手,叫道:「半夏。」
林半夏緩緩的走到了他的面前,低下頭,拿起了宋輕羅的筆袋。
宋輕羅看著林半夏動作一愣:「半夏?」
林半夏沒和他說話,從筆袋裡翻出了一支鋼筆,掀開了筆帽,就對著自己的手臂狠狠的紮了下去。
「林半夏?!」似乎沒有猜到林半夏的舉動,宋輕羅大驚失色,伸手就想阻止,可是還是太晚了,尖銳的筆尖已經狠狠的插入了林半夏的手臂,頓時鮮血湧出,林半夏的臉色也蒼白了起來,他的眼神里浮出濃濃的不敢置信,手因為劇痛猛烈的顫抖了起來——沒錯,劇痛。
這一層的夢境裡,他居然有痛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