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安然

第28章安然

容家老爺子早年從軍,和平之後一直在部隊待到退休,他官做的大,部下成材的極多,兩個兒子一個從商一個從政,都是c市極有分量的人物。

老爺子是打太極的高手,看似從不干涉兒孫們的大小事,可容家的孩子們不管因為什麼,最終卻都按照了他的意願在生活著,從而撐起了一個官商兩盛,有權有勢的大家族。

顧明珠有幸,親身領教過他的厲害。

當年梁飛凡還沒伸出援手之前,阮無雙去世之後,她走投無路,瞞著容磊去了容家見老爺子。

當她提出用和容磊分手來換一筆錢的時候,容家老爺子絲毫沒有吃驚或者震怒或者如釋重負,他很慈祥的笑,心平氣和的招呼她坐下,又吩咐薇姨拿冷飲來她喝。

他說明珠,你是個好姑娘。

他又說,容家家風明主,只要年輕人自己過得好,容磊要和誰戀愛結婚他都贊成。就像他雖然是長房長孫,卻執拗選擇棄商從文一樣,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他還說,錢你拿去。爺爺也心疼你,這段時間容磊到處託關係辦顧博雲的事,他也默許了。但是這件事茲事體大,真的是誰都沒有辦法。你是個聰明的姑娘,石頭的事情你看著辦,我們家裡不干涉。

容家是幾代富貴了,住的大宅子很有年頭。顧明珠當時身處其中,聽著這番話,只覺得老房子特有的陰涼之氣入骨而來,從腳底絲絲的往上冒,冷的她手指尖發白,攥著黑色t恤的袖邊,她手心全是汗。

那天從容宅出來,顧明珠是走路回去的,一路夕陽西下,黃昏初降,夜幕來臨。

她走的腳底起了泡,眼眶憋的發紅發疼,卻自始至終一滴眼淚都沒掉。

天擦黑了她才到家,顧煙做好了晚飯在等她。

昏暗的飯廳裡沒開燈,弱弱小小的妹妹面對著門坐著,卻完全沒感覺到她回來了。顧明珠輕輕關上門,心裡一揪一揪的疼。

她實在是好心疼顧煙。

那個時候顧煙剛剛高考結束,正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開始之時。但她還沒享受到自由的滋味,先是愛的死去活來的男朋友方亦城不見了,然後父親顧博雲又被公安局抓了。

全家亂成一鍋粥時,訊息傳來,說方亦城不是什麼孤兒,而是老將軍方正的第三個兒子,是警方臥底,已經掌握了顧家糾結黑道、從事不法活動的確切證據。

顧煙一下子懵了,幾天幾夜的不睡覺,睜著越來越大的眼睛躺在**,不吃不喝,一把一把的掉頭髮。

阮姨那時也瘦的很厲害,她一面遣散家裡沒被抓走的兄弟,一面安排顧明珠四處找人託關係救顧博雲,她自己死守著顧煙,從早勸到晚,一勺一勺的強行喂水喂粥。

顧煙漸漸好起來,開始跟著顧明珠出門,去那些叔叔伯伯家裡陪笑臉、說好話、吃閉門羹。

奔波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某個夜裡,方亦城忽然出現,從窗戶進入顧煙的房間,要帶走她。

他們拉扯之間發出的響聲驚動了阮姨,阮姨大怒,差一點斃了方亦城。

方亦城沒被阮姨斃掉的原因是,顧煙死死抱住了阮姨。

是的,死死抱住,直到阮姨心臟病發,面色鐵青的死去。

此生對自己最好的人死在自己懷裡,從此再無聲息,再無笑容。

再沒有一個人會耐心的聽她說女孩子之間的瑣事,再輕聲細語的給她出主意。

再沒有一個人會在打雷的夜裡來陪她說話,說小煙要堅強,你看咱家長公主,天上下大鐵鍋子她都不怕。

再沒有一個人會那麼溫柔的在冬天的早晨給迷迷糊糊的自己穿衣服梳頭髮,說,我們家小公主每天都賴床,以後嫁了人要是惹婆婆笑話可怎麼辦?

顧煙自此徹底崩潰。

顧明珠默不作聲的辦理著阮無雙的後事。

這一整串的事件裡,她曾經怪過許多人,她甚至拎著槍去方宅外埋伏,想殺了方亦城或者始作俑者方正。

可是阮姨一倒下,她就不恨了。

當揹負成為一個切實的動詞,「愛」或者「恨」對於她來說就是太過華麗的詞藻,太過奢侈的感情。

顧明珠每天一睜開眼想到的是,今天要去誰家探探訊息、和顧煙的心理醫生約了幾點、爸爸那邊能不能哪怕見上一面、外婆的病要複查了,千萬別再惡化……

貧賤夫妻百事哀,何況,她周圍是如此水深火熱的千頭萬緒。

所以當容老爺子暗示,她把容磊拉回商道,他就可以在顧博雲的事情上幫忙時,顧明珠捨棄了他的石頭。

是的,捨棄。她用最細密真切的折磨,逼的容磊放了手。

愛情最怕什麼?不是欺騙和誤會,那些都有昭雪之日。愛情最怕的是裸的真相。

把現實血淋淋的攤開給他看,把他自認崇高的愛踩在腳底,痛死他。

顧明珠找上了方非池來演這場戲,演給她的石頭看:你看呀!他是方正的兒子,是方亦城的親哥哥,我應該恨死他。可是他比你有錢有勢,所以雖然我還愛你,可是我要和他在一起了。容磊,我不要你了,你還要我嗎?

那年的容磊,在愛情和理想的尖銳衝突裡痛苦的死去活來。

可他還是要他的小笨豬。那時他幾乎跪下來求,明珠,別這樣……

那個傾倒了方非池的吻之後,深夜,容磊失魂落魄的回到兩人的小巢。顧明珠正睡的香甜,**她的手邊,他送的手機微微震動,一條來自方非池的簡訊。

看完退出來,收件箱裡滿滿全是甜蜜簡訊,一長串的「方非池」,灼瞎了容磊的愛之眼。

那晚,他坐在床沿上靜靜的看著她,一點一點把天色等亮。

醒來之後的顧明珠對他甜甜的笑,下床洗澡、吃早飯、哼著歌吹頭髮換衣服。

容磊在她笑著問他哪套適合穿著陪方非池出席剪彩儀式時,頹然的滑倒在地板上,抱著頭嘶啞著吼:「我恨你……」

新年到了初四,拜年的高峰期過去了,家裡難得清閒。容磊帶著顧明珠回家吃飯。

容老爺子今天心情很好,上午在客廳裡擺下了棋陣,容磊和顧明珠聯手上陣,輸了他好幾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