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由「金沙」組成的長河懸浮於天幕之上,其中每一顆砂礫都極為分明,又都呈現出靜止的狀態。
長河靜止不動,恢復了常人大小的微塵就躺在上面。
前一刻還如天神降世一般的大真人,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尋常人,而且不再是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模樣,滿頭白髮,垂垂老矣,玄黑色的大真人道袍上處處血跡,他此時怔怔望著頭頂的天空——隨著二十八顆雷珠一一毀去,雷池不存,其凝聚而成的黑雲也隨之消失不見。
此時二人所在位置正是極高的九天之上,腳下是雲,頭頂便沒有云,只有一片湛清的藍天。
徐北遊緩緩落在沙河之上,就站在微塵的旁邊。
誅仙收斂了所有的劍氣鋒芒,靜靜地懸于徐北遊的腰間。
徐北遊不輕不重地開口道:「大真人。」
聽到徐北遊的聲音,微塵這才回過神來,將視線轉向徐北遊,咳嗽了幾聲,從喉間又咳出幾許鮮血,全都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將道袍上的暗色雲紋,染得愈發深沉。
微塵重重地喘息了一聲,就像一個破舊的風箱一般,也再也沒有天地異象出現,再不會隨著的大真人的一念之間而變化幾多,再無呵氣成風,怒喝為雷。
徐北遊同樣望著微塵,神態間有幾許疲憊之色,卻不見半分頹然之意,也無太多快意。
兩人就這般對視良久,微塵終於是用很是吃力的聲音打破沉默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徐北遊略微斟酌言辭之後說道:「在交手之前,我們就談了許多道理和規矩,在我看來,道理一事,要麼就不講,直接用拳頭見大小,要麼就全始全終。我先前說你來找我,是私仇,不管傅中天做了什麼,也不管他如何大逆不道,他始終都是你的兒子,血脈之親,人倫之理,割捨不斷,所以你來找我為子報仇,合情也合理。」
微塵笑了笑,不過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待到微塵恢復平靜之後,徐北遊繼續說道:「既然合情合理,那就要按照道理來做。道祖言道德,佛祖說佛法,可俗世間的規矩和道理,歸根結底還是要落實在儒家一脈上。儒家聖人云,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聖人說的是以直報怨,而非是以怨報怨,何謂‘直’?其實就是‘值’,我覺得值得即可,所以我不殺你。」
微塵喃喃自語道:「我先前說你雖然是劍宗中人,但更像是儒家子弟,現在看來,這話沒有說錯。只是沒想到臨老了,卻還要聽一個年輕後生給我講道理。」
徐北遊笑道:「我曾經大夢春秋,在夢中所見,三教合一乃是大勢所趨,又有仙人曾對我說過,上清止於十六,玉清止於十五,太清止於十四,到時便是三脈重新歸一之時,既然儒釋道有望歸於一家,又何必分的那麼清楚。」
微塵輕嘆道:「儒釋道三教歸一?真是好大的氣魄,只是不知誰人能擔當起這份大任,我是看不到了。其實就算你不殺我,我也已經時日無多,如今又修為盡失,大概就在這一兩年的工夫了。」
徐北遊說道:「不管是天上天帝,還是人間帝王,都管不了自己的身後之事,儒生們高喊要為萬世開太平,可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又如何傳至萬世?後世如何,已經不是我們可以操心的了。」
微塵微微點頭,表示認同。
徐北遊笑了笑,「所以日後是否三教合一,不是我該管的事情,我也管不了。我要做的,就是完成師父的遺願,以全自己做弟子的本分,至於日後,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
這已經是婉言相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