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遊藉著月光將手中信箋上的簪花小楷一字一字看過,每個字都是信的主人親筆所寫,每個字都寫得極為認真,每個字都寫得極為秀氣,一列列,一行行,字字清晰,字字用心,大約是愛屋及烏的緣故,徐北遊覺得這些字很可愛,有嬌憨之氣,想來所謂的見字如面,見字如人,不外如是。
徐北遊把三頁信箋的內容反覆讀了幾遍,裡面沒有提及一句國家大事,只是說了很多細碎小事,甚至還有夾雜了一些家長裡短,雞零狗碎,用沒有煙火氣的字來寫滿是煙火氣的事,初看略顯聒噪,再看有點意思,最後就滿是溫情了。
唐聖月輕聲開口道:「做個了斷吧。」
徐北遊嗯了一聲,問道:「這是師母的意思?」
唐聖月點點頭。
徐北遊苦笑道:「最難消受美人恩啊。」
唐聖月皺了皺眉頭,「我和你師母都是過來人,你秦姨更是前車之鑑,難道你想讓吳虞成為第二個秦穆綿?」
徐北游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不過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終究是底氣不足,什麼也沒有說。
唐聖月繼續說道:「這種事情,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進了青樓就不要再想著立貞潔牌坊,你想要坐享齊人之福,就別說自己是什麼痴情種子,你要做那痴情種子,一些事情就當斷則斷,不要藕斷絲連,說什麼最難消受美人恩。」
徐北遊呆滯當場。
然後唐聖月將那封屬於吳虞的信收回袖中,起身離去。
水榭中只剩下徐北遊一人,他抬頭望著頭頂上的夜空,輕輕嘆息一聲。
說起來他還真有點想蕭知南。
夫妻嘛,相互之間扶持前行,不管以前如何,也不必多費心思去多想未來如何,現在很好就已經足矣。
徐北遊盤坐於水榭中,將信箋攤放在腿上,望著夜空自言自語道:「既然是已經成親的人,再去多些不該有的心思,不該,不好。若是執意如此,兩人皆負,倒不如當斷則斷,佛門所謂的揮慧劍斬情絲,應該就是如此。徐北遊啊徐北遊,人貴有自知之明,也貴在知足二字,你本就不是英雄,只是一個乘勢而起的幸運兒,當初不過奢望三間瓦房一個媳婦,如今坐擁廣廈千萬已是幸事,卻猶是不知知足,如今竟是宵想起齊人之福了,當真是貪心不足,貪心不足。古往今來,不說史書如何,就是你自己親眼所見,青塵蕭慎等人貪求長生而不得長生,蕭玄蕭白父子貪求太平而不得太平,如此種種,皆是前車之鑑,自然要引以為鑑。正所謂前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
徐北遊不停地絮叨著,反省自身,思量過去,卻也漸漸地心境平和,甚至還多了一些若有若無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韓瑄給他講過的一個「道理」。
能為常人不能為之事,方是真英雄。
當時徐北遊問韓瑄,什麼是「常人」?韓瑄回答說,與自己相差無幾之人就是常人,所以這句話解釋開來,也就是能做到與自己相差無幾之人做不到的事情,你就是英雄。
當然,當時韓瑄之所以說這番話,並非是要教導徐北遊什麼大道理,僅僅是因為當時年幼的徐北遊問了一個刁鑽問題,為什麼先生是孤身一人呢?於是韓瑄就說了這番「歪理」,大意就說和他差不多的人都娶妻續絃,而他卻是在髮妻亡故之後絕不續絃,這既是情深,更凸顯他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