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著魏國「東都」還有百餘里路程的一條官道上,有三個臨時結伴而行的旅人,他們都是要去往魏國「東都」,其中有一名三縷長髯的中年男子,無視「廢劍令」而公然佩劍,他還領著個半大少年,同樣是揹著一柄很長很長的劍,只是兩人看上去都有些狼狽,另外則還有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小的老儒生,滿頭白髮,一襲半新不舊的儒衫,背後則還揹著一個有些年頭的書箱,竟是效仿年輕士子們負笈遊學的做派。
背劍的半大少年就很不待見這個老傢伙,讀書沒讀出個浩然正氣,倒是讀出了一身窮酸氣,又窮又酸,尤其喜歡掉書袋,滿口的聖人云和之乎者也,讓自小就不喜歡讀書的他感到不勝其煩,可偏偏這個老頭還有個好為人師的毛病,沒事就想湊過來給他講上幾句聖人的大道理,更是讓本就心口窩了一團火氣的少年恨不得一劍砍死這個老傢伙,只是在九原城遭遇了那個煞星之後,師父的臉色不太好看,少年自然曉得拿捏輕重,不敢輕易造次。
不過他有點想不明白,師父幹嘛不直接回‘東都’,而是中途跟這個老傢伙結伴而行,難不成這個老傢伙還是什麼世外高人?可是怎麼瞧都不像啊。
正當老人又開始唸叨那些聖賢經典的時候,一路上沒怎麼說話的黃曉忽然開口問道:「請問老先生,你這次去‘東都’是所為何事?」
老人下意識地捋了捋鬍鬚,回答道:「實不相瞞,老朽這次千里迢迢遠赴魏國,除了遊歷之外,還有一個未了心願,那就是見一見魏王殿下,若是魏王殿下願意見我這個老朽,那麼我想與他說說我的道理,也不算是白來一趟。」
孟隨龍撇了撇嘴,嗤笑道:「堂堂魏王日理萬機,會有空見你?」
老人不以為意,笑道:「小傢伙,要不咱倆打個賭如何?我賭魏王一定會見我。」
孟隨龍正要說話,忽然餘光瞥見師父的臉色異常凝重,心底一驚,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語又強行嚥了下去,黃曉緩緩說道:「老先生僅僅是講道理而已?」
老儒生呵呵一笑,「我的意思就是如此,只是不知道魏王殿下是什麼意思。」
心思深沉的黃曉皺了皺眉頭,若有所思。
老人手搭涼棚,朝著「東都」方向遠遠眺望,只是樣子有些滑稽,像是戲文裡的齊天大聖,一直刻意板著臉的孟隨龍被他這個動作逗笑,問道:「老頭,你要跟魏王講什麼道理?」
老儒生正了正神色,緩緩說道:「與其說是講道理,倒不如說是老朽想要不自量力地勸一勸魏王,勸他不要妄動刀兵,勸他不要為了一己私慾而讓這偌大天下生靈塗炭。」
孟隨龍咧嘴一笑,笑卻無聲。
黃曉忽然按住孟隨龍的肩膀,轉頭對老人微笑道:「老先生,我們師徒二人還有事,要先行一步,日後再會。」
老儒生擺了擺手,灑然道:「去吧,希望日後再度相逢時,咱們三人不要刀兵相向。」
黃曉默不作聲,抓住孟隨龍身形一閃而逝。
只剩下老儒生獨自一人之後,他環顧四周,氣態蕭索。
然後他開始沿著驛路朝‘東都’緩緩而行。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在這一路上,他倒真見識了不少有趣的人。
先是那個年少卻白頭的年輕人,有銳氣,卻又將銳氣含而不放,就像一把藏於鞘中的劍,不知有朝一日拔劍出鞘時,該是怎樣的光彩。
然後是那個複姓慕容的女子,仍像幾十年前那般風華絕代,不過卻沒了曾經的溫純,已經被萬丈紅塵浸染了本心,徒有一具軀殼。
再有就是剛剛分手的一對師徒了,師父還好,中規中矩,沒什麼好說的,倒是那個半大少年有點意思,不對,不是有點意思,是大有意思,這樣一條翻江孽蛟,若是不中途夭折,日後不知會在世間翻起多少驚濤駭浪。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輪不到他這個黃土埋半截的老傢伙來管,也不該他管。
他啊,做好眼前之事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