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是為小年。
這一日,徐北遊與蕭知南拜訪了各路親朋,先是帝后二人,然後是韓瑄,其次是秦穆綿和蕭白,再加上其他許多蕭氏宗親,從一大早出門,直到黃昏時分才算告一段落,回府之後,好生煩累的蕭知南早早就去休息,徐北遊則是獨自一人在書房中靜坐。
如今的徐北遊一直在思慮一件事情,進得紅塵之中,滿身泥濘,如何出得紅塵,復得逍遙?
師父曾經說過,人生有三重境界,分別是:第一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境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境界,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其中第一重境界,可以解釋為赤子心性。第二重境界,身入萬丈紅塵之中,此心拖泥帶水,靈臺蒙垢,心性蒙塵,世間絕大多數人終生不可逃脫。至於第三重境界,則是返璞歸真,重回赤子,道門稱之為「真人」,儒門稱之為「君子」,只是如今名器濫授,道門的真人和儒門的君子早已不是當初的意思,隨便一個蠅營狗苟之輩,披上道袍就可稱真人,隨便一個道貌岸然之徒,吟誦兩句聖人文章便吹捧為君子。
秦穆綿希望徐北遊做一位「君子」,當然不是這種爛大街的君子,而是重歸赤子心性的「君子」,只是如今的徐北遊身在泥潭之中,滿身泥濘,拖泥帶水,終是逃不脫,也終是求不得。
以前,他想做一個人上之人,現在的他已經算是人上人,那麼,他就想再做一個逍遙人,只是身上尚且揹負千鈞重擔,如何得逍遙?
佛家有言,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
他放不下師父託付給他的劍宗,自然求不得逍遙。
就在此時,門外有輕叩之聲,打斷了徐北遊的思緒,接著馮朗的聲音傳來,「少主,有客來訪,玉觀音。」
徐北遊皺了下眉頭,喃喃道:「臘月二十三,還剩下七天。」
不過他沒有拒絕,仍是決定見一見這位慕容玄陰的左膀右臂。
正堂中,玉觀音一人獨坐,右手邊的熱茶嫋嫋霧氣升騰。
當徐北遊跨過門檻時,玉觀音抬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的視線透過嫋嫋霧氣交匯。
徐北遊猛地停下腳步。
玉觀音的雙眸變得幽暗深邃,一雙眼瞳如漩渦轉動,其中彷彿有星辰幻滅,宛若一方宇宙洪荒。而她本人身上的氣息則猛然變得博大起來,這一刻他彷彿成了這方世界之主宰,萬物之中心,天地之樞機,雖然她還是坐著未動,但卻如天上仙人一般俯瞰著徐北遊。
徐北遊在不防之下,視線被吸納到這方漩渦之中,掙脫不得。
接著,這個漩渦在他的視線中越來越大,大到要將他整個人徹底吞沒。
徐北遊只剩下一個念頭,紫府神魂之爭。
恍恍忽忽之間,徐北遊進入到一種似睡似醒的狀態之中,忽地在他眼前出現一片好大的海棠林,紅豔如錦繡鋪地,東風一過,漫天落花如雨。
緊接著海棠驟然消散,周圍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清,如夢似幻,似真似虛。
待到徐北遊再度回神時,眼前的玉觀音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他置身於一個黑白分明的世界。
天空是如墨一般的黑色,大地是如炭一般的黑色,四周則是慘白如燒給死人的紙錢,同時又瀰漫著陰滲滲的霧氣。
好似來到了冥府陰間。
雖然徐北遊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但他沒有太過驚悸,大概能猜出這裡乃是玉觀音以紫府神魂營造出的一方幻境。
那麼接下來就要有一場神魂之爭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身在帝都,高人無數,不必擔心什麼,卻沒想到玉觀音會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對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