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離樓的煌煌燈火下,這個年輕人講完了自己的道理。
……
皇城,文淵閣。
在諸多衙門中,位於文淵閣的內閣可謂是距離皇帝最近的衙門,因為文淵閣本是皇室藏書樓,後來也只是從中劃出一片區域供內閣辦公使用,所以內閣是唯一一座位於皇城內的衙門,從這點上來說,內閣似乎天生就要高出其他衙門一頭,不過比起其他衙門的氣派恢弘,內閣實在有些寒酸,半點不像是帝國一等一的樞機所在。
內閣素有閣員輪流值夜的規矩,今夜是剛好輪到內閣首輔藍玉。
秋臺那邊大動干戈的事情,早就有人給藍玉傳信,不過身為內閣首輔的他卻沒有半分「擅離職守」的意思,仍是安心在文淵閣中值夜,對於那個年輕人的挑釁舉動,無動於衷。
端木睿晟也好,傅中天也罷,甚至是趙青,這些人在一眾公子哥的眼中無疑是很大的大人物,可在藍玉的眼中,卻要把那個「大」字去掉,是個人物,但也僅限於此了。
藍玉是一黨之首,而這些人只能算是中堅人物之一,這就是差別。
文貴武輕是大勢所趨,如今再也不是那個武將操持軍政大權的時代,在老一輩勳貴武將漸漸凋零故去之後,武將反而要淪為文官的附庸,從中軍左都督曲長安對待次輔韓瑄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一二,藍玉貴為無數文官之首,未能坐上中軍左都督位置的周銅在他眼中甚至還算不上個人物。
再者說,藍玉也是曾經親自掌兵之人,就是大都督魏禁都算是他的半個舊部,甚至老對頭韓瑄也是被他一手提拔起來,當初魏王蕭瑾還為此專門告誡過他不要重用韓瑄,只是藍玉未曾放在心上罷了。
此時藍玉正坐在躺椅上翻看前朝內閣首輔張江陵的遺著《張文正公集》,此書原名《張文忠公集》,只因先帝蕭煜對於這位中興之相推崇備至,特意將其諡號由文忠破格升為無數文官夢寐以求的文正,此書也隨之更名為《張文正公集》,其中詳述了這位大鄭第一相的治政理念,包括大名鼎鼎的一條鞭法。
正所謂上行下效,因為蕭煜極為推崇的緣故,藍玉、韓瑄甚至是後來的新君蕭玄,都深受張江陵理念的影響,蕭玄的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其實也是脫胎於張江陵的正明新政。
早在五十年前,藍玉就已經能將此書完整背下,五十年後重讀此書,心境與五十年前大不相同,感悟亦是大不相同。
同樣一本《張文正公集》,同樣的「一條鞭法」,藍玉從中看出了吏治,韓瑄卻從中看出了百姓,談不上誰對誰錯,只能說是出身不同,經歷不同,位置不同,角度不同,從而導致的觀念不同,得出的結論也不同。
兩人從最早的理念之爭,轉變為意氣之爭,繼而發展為如今禍及廟堂的黨爭。
其中有皇帝蕭玄在幕後推波助瀾的原因,但更多還是他們兩人自身的原因,文人之爭,最是殺人於無形。
今夜的秋臺之事,看似是一個年輕人衝冠一怒為紅顏,要為那位公主殿下討一個說法,實則是藍韓黨爭的一個延續,其最後的勝負也絕不是看誰的修為境界更高,而是要看在這個當下,到底是他的藍黨道高一尺,還是韓瑄的韓黨魔高一丈。
所以,作為兩黨魁首,除非是韓瑄首先按耐不住親身下場,否則藍玉絕不會出現在秋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