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遊在路邊一個算命先生的攤子上借了紙筆,寫就一封手書交給孟交,兩人就此別過。
孟交既然決定要去江南,定要將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好首尾,一時半會兒怕是脫不開身,而徐北遊則是獨自一人漫步在丹霞寨中,走過曾經走過的街巷,終於在一條偏僻巷弄處的巷口位置看到了一棵很是茂盛的老槐樹,雖然已經入秋,但仍舊殘留著為數不少的樹葉,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灑落在地上,形成一塊塊細碎金斑,槐樹下有塊很光滑的大青石,經常被人坐著的位置已經顏色發深。
看到這棵槐樹後,許多過往回憶湧上徐北遊的心頭。
徐北遊很早就來丹霞寨討生活,不過他買不起丹霞寨的房子,只能踏著晨光過來,然後再沐著暮色回去,而中午,就在這棵大槐樹下的陰涼裡休息,順便啃掉隨身帶著的饃。
冷硬的饃一咬就散了,無論怎麼咀嚼也都難以下嚥,到了冬天更是像石頭一樣,把牙硌得生疼,對了,冬天他不在這兒,而是在一個破舊門洞裡避風。
那樣的日子不算壞,可也不跟好沾邊。
徐北遊坐到那方大青石上,回想起有一年,他去寨子不遠處的小坡上砍柴,不小心掉下來摔斷了腿,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只能強忍著鑽心疼痛,一點點從爬回小方寨,雙手鮮血淋漓,後來他在床上躺了三個月,而且還有相當長的時間他都只能跛著一條腿走路,其狼狽之處,甚至比後來數次被人追殺還猶有過之。
還有那個丫頭,只是得了一次急病,人就沒了,對於高高在上的公子小姐來說,就算是病死也要纏綿病榻數載,嘔血十幾斤,交代完後事之後才能嚥下最後一口氣,可對於窮人家而言,病死,也就是一夜的事情。
也許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還沒有那些所謂的名貴藥草值錢,荒唐又可笑。
徐北遊自嘲一笑,「難怪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
有蕭瑟風起,又有些許枯葉從枝上落下。
徐北遊伸手接住一片,握在掌心,起身離開此處,繼續前行。
再往深處走去,越來越多的回憶也在徐北遊的腦海中浮現,有甜有苦。
不過似乎還是苦更多一些,因為徐北遊一點也不想回到過去,去做一個庸庸碌碌的小人物。
什麼不慕榮利,什麼視金錢為糞土,什麼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這樣的境界實在太高,徐北遊悟不透,更拿不起來,做一個買身衣服就能花兩千五百兩的徐公子,一個可以在江都城裡呼風喚雨的徐公子,一個可以與權貴高人稱朋道友的徐公子,一個可以迎娶大齊公主的徐公子,挺好。
比當初那個勉強能吃飽飯的徐北遊要好千萬倍。
高來高去的仙人說自己不要榮華富貴,是因為他們本身已經高於俗世的榮華富貴之上,若是把他們一身道行廢去,打落塵埃,你看他們要不要?
大儒名士說不要榮華富貴,因為他們要的是名,若是沒人捧他們的臭腳,你看他們要不要?
這道理很俗,卻很真。
徐北遊鬆開手掌,那片落葉隨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