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遊記得自己小時候就曾見過一隊西北軍騎兵拖著十餘具馬賊的屍體從丹霞寨前經過,引得好多人圍觀,他也在人群中,驚鴻掠影地一瞥,看到了一張已經死去多時的面龐,猙獰駭人,這張臉龐給予他的內心衝擊,不下於多年後蕭知南的驚豔容顏,兩者同樣讓他印象深刻,難以忘懷。
只是不知公主殿下在得知徐北遊將她與一個死去的刀客相提並論之後,該是何等感受,會不會柳眉倒豎,直接讓徐北遊找那個念念不忘的死屍成親去,或者只是不在意地淡然一笑,瞭然無痕。
既然說到了蕭知南,就不得不提到兩人的婚事,平心而論,比起那些盲婚啞嫁的公子千金們,兩人已算是幸運,畢竟見過,也相處過,比那些直到新婚之夜才能見上第一面的男女們不知要好出多少。時至今日,兩人仍是偶爾通訊,雖然徐皇后對此頗為不滿,但在韓瑄親自面見蕭帝之後,已然沒有障礙。
很多士林書生想象韓閣老的養子與堂堂公主殿下鴻雁傳書到底是怎樣的景象,應該是詩詞對和,你贈我一首詩,我還你一首詞,你寫一幅字,我便畫一幅畫,總之都是才子佳人那一套。
也有人覺得江都徐公子和齊陽公主都是心機深沉之輩,在一起自然是談論些天下大勢,要麼就是密謀朝廷大事。
實際上兩人更多還是談論一些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比如說徐北遊會談一談不讓人省心的李青蓮,從西洋過來的各種奇巧物件和奇異果蔬,甚至還會寄給蕭知南一些,蕭知南則是會說她最近遇到的煩惱或是趣事,比如斑斕又闖禍了,大姑姑墨書又唸叨了,又被母后叫進宮去訓斥了一番等等。
兩人都有意無意地將各自的苦難隱藏起來,徐北遊從沒說起過誘殺張召奴的驚險,也沒提起過面對李紫劍的苦戰,而蕭知南也只是將自己中毒的事情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平平常常,簡簡單單,沒有那麼多詩情畫意,也沒有那麼多蠅營狗苟,更沒有驚天動地。
在徐北遊看來,一對夫妻,就該是這樣,也應當是這樣。
如果沒有遇到蕭知南,沒有跟隨公孫仲謀遊歷西北,沒有韓瑄重返廟堂,那麼他也許會在二十歲的那年成為一名年輕的刀客,從此以後乾著刀口舔血的買賣,掙著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銀子,下場不外乎兩種,一種是無聲無息地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一種是攢夠了下半輩子的銀錢,帶著滿身傷痕在丹霞寨置辦一處房子,聊度餘生。
正因為如此,徐北遊才會對於刀客這個行當如此瞭解,因為他差點就成為一名刀客,一個佩劍的刀客。
當然,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徐北遊沒有成為一名拿劍的刀客,而是變成了劍宗少主、江都徐公子,甚至還要成為大齊王朝的第三位帝婿,現在的他扔掉了過去的黑白之色,不用再在這些小人物的灰色世界中摸爬滾打,他走進了一個繽紛絢爛、富麗堂皇的世界,滿身光彩。
現如今的徐北遊可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些曾經的同類人,自己卻超然物外。
徐北遊腦中想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心中很是感慨,他上次極為狼狽地逃出了西北,這次重新回來,算不算是衣錦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