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瑄回到自己的府邸,空空蕩蕩的。
他是一個人來帝都的,沒有什麼心腹老僕,也沒有妻妾子嗣,就連親朋故舊也不算多,唯有一個相依為命二十年的養子,還遠在江都,若是拋開煊赫權位不談,怎麼看都是一副晚景淒涼的境地。
府中有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常年坐鎮,此人算是韓瑄的貼身護衞,由蕭帝親自指派,只是從未見過此人出手,因此修為如何,只能說高深莫測。
不過韓瑄心中明白,也就虧得他身邊有這位護衞,否則他早就死得不明不白。
歷來廟堂爭鬥最是無所不用其極,若是能有置他於死地的手段,沒有道理不用,可他至今仍是活得好好的,想來是許多他看不到的風霜雨劍都被這位中年男子給擋下了。
韓瑄略微吃力地坐到躺椅上,閉目養神。
許多人只知道,當初的三傑一同被蕭皇看重提拔,一同被寄予厚望地外放為官,卻不知道,他其實比端木睿晟更早進入暗衞。
那次三人一同外放,天南海北,各有安排。
徐琰,因為出身將門世家,生於中都此等百戰之地,見慣了戰場殺伐,自有將帥氣度,卻難免在民生之事上略有欠缺,所以去蜀州,在布政使唐祁麾下任按察使。
端木睿晟,出身世家,在父輩言傳身教之下,自有大家格局,卻不通兵事,當時後建戰事膠著,於是他被派往後建,在藍玉帳下聽命。
至於他韓瑄,一介布衣出身,長處是熟知市情民態,深諳百姓疾苦,短處是少了與權貴世家相處的經驗,格局難免狹窄,所以他被派往東都,跟隨在當時的暗衞都督孫立功左右。
本來按照蕭皇的意思,端木睿晟和韓瑄只不過是將才,只有徐琰才是帥才,是將來制衡藍玉的勝負手,所以只有徐琰被外放為一地主官,而其他兩人甚至連個明確官秩都沒有,與謀士之流無異。
不過也許真是天妒英才,最被蕭皇看好的徐琰早早亡故,反倒是由韓瑄頂替了他的位置,端木睿晟也順理成章地轉入暗衞府,接過韓瑄空出的位置。
韓瑄很清楚暗衞的手段,也明白如今的端木睿晟手中掌握著怎樣的權柄,他就像一把匕首,上不得正面戰場,卻能在暗地裡之間取人性命。
現在因為蕭知南的事情,他與端木睿晟之間已經有些水火不容的意味。
韓瑄雙手交疊,輕輕摩挲著滿是褶皺的手指。
對於蕭知南與徐北遊的事情,他既不贊成也不反對,雖說蕭知南是極為優秀的女子,但他並不認為就是徐北遊的良配,一個是自小鐘鳴鼎食的公主,一個是在西北吃了二十年沙子的窮小子,縱使徐北遊已經今非昔比,可兩人真能做到門當戶對?兩人之間那點可有可無的情愫,又經得起幾次風吹浪打?說句不好聽的,甚至不用風吹,僅僅是相互之間的觀念不合就能讓他們之間的情分消磨殆盡。
雖然韓瑄已經位極人臣,但他始終沒有忘記自身的貧寒出身,在他看來,一個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知道什麼是民生疾苦?
事未經歷不知難,見過不等於體會過,她真能理解徐北遊身上的揹負?
如果單單是因利而聚,那麼為了一位並不足以影響大局的公主而將整個端木家推向自己的對立面,這筆買賣劃不划算?
韓瑄的答案是不划算,甚至可以算是虧本。
不過韓瑄尊重徐北遊的決定,既然這小子想娶公主,他也不是冥頑不化的老頑固,不但不會橫加阻攔,甚至不介意援手一二。
他這麼大的年紀了,又不是壽元二百載的地仙,已經一隻腳邁進棺材裡,說不定什麼時候另外一隻腳也要跟著進去,還求什麼,無非是求個兒孫福罷了。
所以他舍了這張老臉,去親自面見陛下,旁敲側擊地提過此事,陛下沒有回絕。
否則一位君臨天下的帝王會顧忌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小角色?這樣一個與道門掌教並稱為當世二聖的君王會去在意自己的女兒如何想?
那對年輕人還沒有這樣的分量。
蕭玄僅僅是顧忌韓瑄這位老臣,所以才會破天荒地網開一面。
這是皇儲蕭白也沒有過的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