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虞坐到空著的那個位置上,輕聲問道:「難道師兄還沒有寒暑不侵?」
如今徐北遊與吳虞相處,已經沒有太多生疏之感,笑道:「寒暑不侵是有的,不過以前十幾年養成的習慣,也不是那麼容易改的,當初在小方寨,每逢夏夜,屋內悶熱難當,我與先生都要在院中納涼,如今回想起來,當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吳虞歪頭問道。
徐北遊的眼神掠過她的絕美臉龐,柔聲道:「你也好,蕭知南也罷,都與貧賤二字不沾半分,那是一種你們從未經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區區八個字,你可是明白其中意思?」
吳虞從未去深思過這八個字究竟有什麼深意,猶豫一下後,還是搖了搖頭。
徐北遊摩挲著腰間懸著的玉佩,緩緩道:「一盞燈油和一支蠟燭,比一天的口糧還要貴重,窮苦人家又怎麼點得起燈?自然只能日落而息,至於日出而作,那是因為在地裡刨食,最是公道,出幾分力就得幾分糧食,稍有懈怠就要餓肚子。日上三竿我獨眠,誰是神仙,我是神仙。在窮苦人家看來,能夠睡到日上三竿,已經是神仙的日子。」
徐北遊頓了一下,道:「劍宗裡有幾名弟子練劍懈怠,說什麼練劍五六個時辰便覺得辛苦,在我看來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當初我在小方寨,整個白天的時間都用來勞作,遇到年景不好的時候,仍是要餓肚子,甚至有些時候腹中空空仍要去割草、放羊、做苦力,因為不幹活就要餓死,你說他們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吳虞第一次聽徐北遊說起他的過往經歷,她只知道徐北遊以前跟隨師父公孫仲謀遊歷天下,然後在鎮魔殿一路追殺下來到江都,卻不知道他在遊歷天下之前做什麼,此時不免震驚非常,「師兄還做過……苦力?」
最後兩個字被吳虞咬得很輕,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徐北遊笑意溫醇,道:「那是我十五歲時的事情,先生的銀錢花光了,年景又不好,家裡斷炊,我只能去丹霞寨做苦力扛活,那裡來往商隊很多,運氣好的時候,一天下來能掙個幾十文錢。」
「幾十文錢?!」吳虞是真的不敢置信了,對於出身於官宦世家的她來說,銀錢從來都是按兩來計算的,她很難想象現在可以動用數百萬兩白銀的徐北遊,當初為了幾十文錢去辛勞一天是怎樣的景象。
吳虞望著面容恬淡的徐北遊,心底彷彿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徐北遊今天的談興很濃,接著說道:「底層世界的苦難,我經歷了大半,所以我從來都不甘心就那麼過上一輩子,先生說過,‘時也命也,盡人事方能聽天命’,所以我就告訴自己,要做到‘盡人事’三個字,然後等天命,好在是天不負我,終於讓我等到了師父,見識到了另外一個世界的壯闊繁華。」
此時的徐北遊有一種異樣的風采,不見半分含蓄內斂,反而是神采飛揚。
「我來了,便不打算再走了,我討厭那些淡泊名利的說辭,一邊享受著榮華富貴,一邊又標榜自己不慕榮利,與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何異?男兒大丈夫立於世間,本就要建功立業,又何須掩飾?」
吳虞安靜聽著徐北遊訴說的自己的志向野心,心頭浮現出一句被重複過無數遍的話語。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