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匡緩緩說道:「兩點。第一,藍相應該和殿下所想無二,認為陛下會把我放在南疆,所以他才要保陳瓊,陛下故意出其不意地反其道而行之,說到底還是君相之爭。至於第二點,臣就要說句大不敬的話語了。」
蕭白握著茶杯的右手微不可察地一顫,「但講無妨。」
禹匡輕聲道:「不知殿下有沒有聽說過二龍不相見的說法?」
蕭白不動聲色道:「聽過,本王記得這句話是當年掌教真人對皇祖父所說,勸先帝不要早立太子,不過被皇祖母駁斥,說掌教真人此言是無稽之談,也正是在皇祖母的鼎力支援下,父皇才被立為太子。」
禹匡說道:「臣曾是先帝的近衞之一,先帝的修為臣也最是清楚,當年定鼎一戰時,先帝公認是地仙十二樓的修為,及至黃龍十年,先帝已然有十六樓的修為,再到太平十年,先帝約莫有十八樓的境界,最後太平二十年時,先帝修為境界之高深,已非我等可以妄自揣度。」
禹匡頓了一下,極少在別人面前流露出傷感情緒的他,此時竟是有些並未掩飾的感傷,「可就是太平二十年,先帝忽然龍馭賓天,此事之蹊蹺,至今眾說紛紜。也正因如此,這才有了後來牽扯整個廟堂的藍韓之爭,若不是有太后娘娘幹坤獨斷,還不知要鬧到什麼地步。」
蕭白麵露追憶神色,嘆息道:「那時我還年幼,只記得皇祖父走的時候,大雪紛飛,滿城縞素,父皇拉著我的手從御攆上走下來,在宮門前,身披斬衰喪服的王公大臣們跪了一地。而就在幾天前,我們祖孫三代還一起坐在甘泉宮中,就像三足鼎立。」
禹匡鬆開掌中茶杯,說道:「陛下為何遲遲不封殿下為太子,明面上的說法是怕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是為了保護殿下,可實際上,臣竊以為陛下是有些怕了,二龍不相見,先帝不信,然後有了承平二十年之事,故而陛下不敢不信,也不得不信。」
蕭白厲聲道:「大膽!」
禹匡淡然道:「殿下,暗衞府的人被我支出去了,當下並不在府中,而司禮監的人在你我二人靜默時就已經走了,殿下大可不必做如此作態。」
蕭白臉上厲色消失不見,恢復平靜道:「輔臣,你繼續說。」
禹匡說道:「如今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所以陛下非但不會封殿下為太子,而且也不會讓殿下留在身邊,更不會讓臣去南疆替殿下將南疆大軍握到手中,只有殿下不掌實權,遠離帝都,這才算是二龍不相見,這也就是臣要說的第二點。」
蕭白輕輕握緊拳頭,沒有說話。
禹匡本是天子近臣,眼光格局自然高屋建瓴,又曾經閒賦十幾年,也是冷眼旁觀十幾年,後來出仕為齊王府,身在齊州,仍是身處局外,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禹匡以局外人的位置看局中之事,故而比另外三人看得更加透徹。
他本是藏拙之人,整日以沉默寡言的武夫形象示人,輕易不會在蕭白麵前多說什麼,只是如今離別在即,他還是決心要給這個現在和以後的主子留下幾句肺腑之言。
禹匡淡笑道:「不過殿下剛才也曾說過,先帝、陛下與殿下三人曾一起在甘泉宮中落座,成三足鼎立之態勢,依臣愚見,這其實就是先帝定下了日後的兩代帝君人選。」
蕭白一愣之後,臉露恍然之色,撫掌道:「唯有帝王方可並列帝王,既是三足鼎立,又豈有三足各有長短之說?自然是要一般等長。」
禹匡緩緩道:「佛家有三世佛之說,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三者皆是萬佛之主。先帝就是過去,陛下是現在,殿下則是未來,想來陛下也顧及這點,將殿下調離帝都之後,又怕殿下長年遠離廟堂,日後重返廟堂時會生出許多變數,於是便取了個折中之策,所以才有了禹匡此次就任江南,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真王鋪路罷了。」
蕭白輕聲自語道:「鋪路,好一條通天大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