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了許久的江南終於在最近平靜下來。許多有心人的視線重新落回到帝都中來,畢竟隨著韓瑄重返廟堂,朝廷的形勢就變得微妙起來。
單純從兩人的廟堂實力而言,當年韓瑄如日中天的時候都沒能鬥過藍玉,現在就更不可能是藍玉的對手,不過韓瑄也有一個莫大的優勢,那就是在他身後站著皇帝陛下。
蕭帝要借韓瑄之手,讓自己的老師藍玉就此退出廟堂。
文淵閣,即是皇家藏書樓,同時也是內閣所在。按照規矩,閣員們都要輪流在此留夜值守,即便是內閣首輔和次輔都不可例外。
今晚是內閣首輔藍玉值夜,與之相陪的還有他的得意門生,戶部尚書劉佐劉孟輔,兩人隔著一張炕桌相對而坐,正中一盞明燈。
藍玉相貌清癯,氣態儒雅,望之便有大儒名士風度,而他的弟子劉佐則是臉龐方正,身材高大,與他截然不同。
兩人此時正各自翻看著一本厚重典籍,這是最近剛剛編撰完成的《承平大典》的其中幾冊。
《承平大典》由藍玉為總裁官親自主持,從承平十五年開始,歷時六年,於今年七月剛剛完成,全書共兩萬兩千九百三十七卷,僅僅是目錄便佔了六十卷,或是二卷一冊,或是一卷一冊,或是三卷一冊,共有一萬一千零九十五冊。其中不僅僅收集了儒門典籍,更有佛道兩家和其他諸子百家經典,堪稱是包羅永珍,集古今典籍之大成,空前絕後。
這也可以說是藍玉的得意之作,不提他開國功勳和當朝首輔的身份,單憑編撰一部《承平大典》就足以讓他青史留名。
劉佐合上手中典籍,恭維道:「師相修撰此等宏偉巨著,堪稱是功德無量啊。」
藍玉抬起頭,淡淡問道:「孟輔,知道陛下當初為什麼要讓我來做這個總裁官嗎?」
劉佐見座師語氣有些不對,不由多了幾分小心,斟酌道:「畢竟師相是內閣首輔,又是當朝帝師,想來是陛下器重您。」
藍玉搖頭道:「當朝帝師,就是這個帝師最是難當,朝廷的頭頂上只能有一片天,那就是皇帝,所以從歷朝歷代從未有哪個帝師能在生前被加封太師。」
劉佐笑道:「師相忘了,前朝神宗年間的內閣首輔張江陵不就是生前被加封為太師,還有師相您也是……」
劉佐猛地止住話語,臉上神情驚疑不定。
藍玉平淡道:「可張江陵又是個什麼下場?死得不明不白,死後還被大鄭神宗皇帝秋後算賬,家產全部抄沒,爵位、封號、諡號全部收回,而且還羅列數樁大罪,生生逼死了張江陵的大兒子,門生故舊盡數貶謫,家人悉數流放,就差開棺鞭屍了。」
劉佐的臉色蒼白,喃喃道:「張江陵的前車之鑑……可師相何至於如此?」
「當然不至於如此。」藍玉輕聲道:「神宗皇帝年幼時,張江陵只是兵部堂官,可當今陛下還未出生時,我就已經是先帝的左膀右臂,跟隨先帝打天下十年,黃龍元年我便是內閣首輔,及至太平二十年,我仍是內閣首輔,現在已經是承平二十一年,我足足做了五十一年的首輔,又哪是那麼容易倒下的,不過我若倒下,下場必定要比張江陵更為悽慘。」
劉佐畢竟是堂堂正二品堂官,定下心神後,低聲道:「以師相和陛下的情分,又豈會如此。」
藍玉擺了擺手道:「陛下的意思早已是昭然若揭,他讓我做這個總裁官是送給我一份大禮,就是想讓我主動辭去首輔之位,讓我這個帝師能夠善始善終。」
他起身走到旁邊的躺椅上躺下,接著說道:「可我不能退,五十年執掌朝政,我治了多少人,又罷了多少人,人家都說我是門生故吏遍天下,殊不知也是仇敵遍天下,我在的時候,風平浪靜,我走之後,風雨自來,你們呢?抗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