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就是大報恩寺。」張無病緩緩說道:「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這句詩道出了佛門曾經在江南的興盛一時,在四百八十寺中最為重要的便是大報恩寺。這大報恩寺中有南藏佛經六千餘卷,更有傳聞說,在大報恩寺中有一座七寶王塔,塔中存有佛頂真骨。故而此地各派僧人云集,乃是一等一的佛門聖地。」
徐北遊擔憂道:「那我們會不會……」
「羊入虎口?」張無病看破了徐北遊的心事,一笑道:「無妨的,佛門和道門不是一路人,我這次之所以要去大報恩寺,也是想順路見一個故人,他曾是我入佛門的引路人,長年隱居於大報恩寺內,如今我要離開佛門去往西北,見一見他,即是做一個交代,也是見上最後一面,若無意外,我二人此生怕是沒有再見之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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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報恩寺佔地廣闊,僅次於江都城內的前朝皇宮,若是徒步走遍整個寺廟,大約得花去大半天的功夫。寺內有人工開鑿之河道,名為香水河,橫貫南北,以此河為界,將大報恩寺分為前後兩半,對外開放的只有前寺,整個後寺卻是謝絕香客遊人,就是一些地位稍低的佛門弟子,同樣也不得入內。
兩名文士打扮的男子沿著香水河河岸緩緩而行,其中一人身著青衫,面容看似不惑年紀,兩鬢卻已經斑白,儒雅氣態非常,正是儒門大先生之一的陳公魚,地位尊崇,若非如此,二人也不能踏足這大報恩寺的後寺。
能與陳公魚這位儒門大先生並肩而行之人,身份也不簡單,姓徐名經緯,自稱閒家居士,精通陰陽學說,曾官至禮部尚書,如今告老致仕,也是一等一的名士。
陳公魚率先停下腳步,揹負著雙手,望著香水河微笑道:「你來得這麼早,想必是那件事已經有結果了。」
徐經緯點頭道:「先生神機妙算。」
陳公魚笑道:「什麼神機妙算,道門的青塵大真人號稱當世占驗第一人,當年紅娘子之亂時,他在草原上偶遇林銀屏和蕭羽衣母女二人,心血來潮為此二人起卦,留下二人皆有皇后命格的讖語,後來也果不其然,蕭羽衣被蕭皇嫁給了鄭哀帝,做了大鄭朝的最後一任皇后,林銀屏則是大齊的開國皇后,當年的讖語完全應驗。只是青塵可曾算到自己會淪落至今日這般眾叛親離的下場?占卜一道,從來都是算過去容易算未來難,算別人容易算自己難,算生疏之人容易算親近之人難。」
徐經緯笑道:「就算不是神機妙算,那也是仰仗先生的運籌帷幄。」
陳公魚輕輕瞥了他一眼。
徐經緯頓時收斂了笑意,半低下頭默不作聲。
陳公魚收回視線眺望遠方,又是一笑道:「天下間的事情,都是人做的,所謂天下大勢其實就是人勢,與其窮究心力去追尋茫茫不可測、渺渺不可知的天意天心,倒不如好好把握近在眼前的人心,以人心推事理,則大勢盡在手中,無往不利,人心即是天心。」
徐經緯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說話。別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陳公魚的底細,此人最善猜測把握人心,鮮有失手,故而每每都能料敵先機,幾乎讓人誤以為其有未卜先知之能。
陳公魚緩緩道:「事有輕重緩急,那件事做到這兒就差不多了,可以先放一放,當下最緊要的事情還是過幾天的坐而論道,如果我所料不錯,張無病已經找到徐北遊,並開始往這兒趕。說到底,這大報恩寺就是個戲臺子,張無病和徐北遊二人是底下的看客,徐老先生你是臺上的角兒,到那一天可得把架子端住了,鎮住臺下的這幫子看客。」
即便是被比作下九流的戲子,這位江南名士仍是沒有半分動怒,只是虛心受教。
陳公魚喃喃道:「江都城的那三個女人,雖說沒什麼大格局,卻有一副小算盤,都是會持家的,想要在她們眼皮子底下做點手腳,很難。想要打破江都的這灘死水,就只能把外面的活水引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