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湖別院,女子仍是站在湖邊,低頭望著腳邊的起伏湖水,眼神晦澀不明。
她的腰間懸著一塊手掌大小的圓形玉璧。
世間修士遠行或是閉關之前,多會以本命精血煉製命燈,生死相連,若是人死,則命燈滅,將命燈置於宗門之內,可讓同門親朋知曉自己境況。劍宗已經覆滅,公孫仲謀夫婦兩人自然沒有地方放置命燈,所以夫妻兩人在多年之前各自煉製了一塊性命交關的玉璧,互相交換攜帶。
一聲輕微的響聲,玉璧上出現了一條清晰裂痕。
張雪瑤循聲望去,怔怔無言,眼睜睜地看著玉璧裂成兩半,掉落在自己的腳下,臉色蒼白。
「死了?」過了許久,張雪瑤似是不敢置信地輕聲自語道:「公孫仲謀,你……就這麼走了?」
張雪瑤蹲下身,雙手微微顫抖著撿起碎裂成兩半的玉璧,咬了咬纖薄嘴唇,嗓音悽然道:「你不是叫仲謀嗎,你都謀到哪裡去了?謀來謀去,就是把自己給謀到死地絕境裡去了?你總是這麼自以為是,從來都不肯聽我的話,劍宗再重,能重過自己的性命嗎?」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只是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可憐女人而已。
女子手中的兩截玉璧緩緩變為粉末,隨風而逝。
「雪瑤。」
張雪瑤正怔然望著手中粉末,耳畔忽然聽聞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猛然抬頭,看到那人後,瞬間淚流滿面。
有俊雅公子,笑臉溫柔。
兩人曾一起拜師學藝,曾一起行走天下,曾一起患難,曾一起重建劍氣凌空堂,也曾在這兒結為夫妻,相濡以沫。
張雪瑤痴痴望著眼前男子,輕聲道:「公孫仲謀。」
男子的身影逐漸飄搖不定,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消散在風中,他緩緩飄蕩過來,伸出已經變得虛幻通透的右手,似乎想要輕撫下妻子的臉頰。
張雪瑤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仰起臉,閉上眼睛,笑容恬靜。
男子的手終於「撫摸」在了女子的臉上,輕聲道:「我走了。」
然後身體逐漸模糊不清,化作流華散去。
張雪瑤睜開眼睛,不知是哭還是笑,雙手斂袖彎腰,一如當年新婚之夜時的夫妻對拜,柔聲道:「夫君,走好。」
——
公孫仲謀死了,沒有屍骨,連同那道刺入他胸口的鎮魔錐一起化作了點點流華,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他留給徐北遊一把誅仙、一把玄冥、一個劍匣,以及三方印璽。
其中一方印章是塵葉的信物,另外兩方則分別是劍宗宗主的印璽和公孫仲謀的私章。
徐北遊收斂了師父的遺物,全部裝在劍匣中,又將劍匣背到了自己的身上。正如公孫仲謀臨死前說的那般,這個劍匣以後就要換成他來背了。
背起一個劍匣很容易,可是背起一個劍宗,很難。
在剛才公孫仲謀交代後事遺言的過程中,慕容玄陰一直都是遠遠地站著,一言不發,靜靜地目送老友離去。
直到徐北遊將劍匣背到了身後,慕容玄陰這才走到徐北遊的身旁,緩緩開口道:「秋葉殺意已決,甚至不惜自損福德也要用鎮魔錐釘殺公孫仲謀,那麼便是無可奈何之事,神仙難救。」
徐北遊轉過身來,低聲道:「但不管怎麼說,還是要多謝慕容前輩出手相救。」
慕容玄陰擺了擺手「於我而言,公孫仲謀不能死,倒不是情分深厚與否,只是利害使然,如今他既已故去,我也只能早作打算。不過在此之前,我還能再送你最後一程,你可是要去江都見張雪瑤?」
徐北遊思量了一會兒,搖頭道:「我想先回西北見一個人。」
慕容玄陰也不問徐北遊想去見誰,只是一甩大袖,說了個好字。
下一刻,一道紫色長虹裹挾著徐北遊沖天而起。
——
西涼州,千佛洞。
小和尚仰頭看著正站在高大佛像肩膀上的師父,高聲問道:「師父,你站那麼高做什麼?」
站在佛像肩膀上的中年僧人平靜回答道:「站得高才能看得遠。」
小和尚又問:「看得遠有什麼用?」
「看得遠才能走得遠。」
「師父你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