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老人到底姓甚名誰,徐北遊都不清楚,他將負劍老人稱作師父,將私塾老人叫做先生,如此以作區分,而兩位老人也都預設了各自的稱呼。正如徐北遊所說的那樣,不管師父叫什麼,師父就是師父,放到當下,那麼先生就是先生。
徐北遊走近老人,輕聲道:「先生,我來了。」
老人睜開半眯著的眼睛,看了眼徐北遊,問道:「怎麼,要走了?」
徐北遊一點也不驚訝於老人的未卜先知,畢竟眼前的老人算是最瞭解他的人,又是見多了世情,能猜出一二也不足為奇。他輕輕嗯了一聲,拿出那一千兩的銀票交到老人手中,道:「先生,這是一千兩銀子,算是我為寨子留下的一點心意,交給別人我不放心,只能勞煩先生了。」
老人沒有問銀子是哪裡來的,只是很平靜地接過銀票,淡然道:「北遊啊,我知道你早晚都要走出去,畢竟大好男兒,不像我這個身子入土半截的糟老頭子,總窩在這塊彈丸之地也不像話。可既然要出去,就得知道人心險惡這四個字,看上去是好的未必是好的,看上去是壞的也未必是壞的,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時候都是黑白混淆。事情有對錯之分,但做事卻未必要按對錯而行,早些年戰亂的時候,百姓易子而食,說白了就是人吃人,這件事對嗎?肯定不對,但是不吃,你要活活餓死,那你到底是吃還是不吃?」
徐北遊愣住了,他從沒想過一直都是方正君子的先生竟會說出如此一番「大逆不道」的話語,一時間竟是不知該如何作答。
老人感慨道:「我此生讀過萬卷書,也行過萬里路,於世情二字上算是有一二感悟,說些昏言昏語,人有善惡黑白,可到底什麼是善,什麼又是惡?當年李詡與青塵論道,青塵直言善我者善,惡我者惡,所謂善惡,可見一斑。歸根究底,不過是一個利字當頭!」
徐北遊嚥了口唾沫,算是壓驚。
他不知道青塵和李詡是誰,但是他聽明白了先生話語中的意思。
老人似乎被勾起了過去往事,神情恍惚,眼神中有緬懷之色,自言自語道:「蕭煜開創本朝基業,殺出一個屍山血海,也殺出一個錦繡江山,可曾有人說他是惡?當年逆賊白蓮教教主之幼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活活溺死,可有人說他是善?鐵騎下江南,開萬世太平,今日之大齊,昨日之大鄭,哪個不是流血成江河,哪個不是白骨築高樓,殺人得太平,這是什麼道理啊?!」
老人猛地從躺椅上起身,望著徐北遊大聲喝問道:「道理在哪?」
徐北遊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後負著的天嵐,在這一瞬間福至心靈,回答道:「道理在我背後,這便是道理。」
老人愣住,然後彷彿被抽乾了力氣,一點點重新坐回椅上,有氣無力道:「你走吧。」
徐北遊欲言又止。
老人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滾蛋,沒好氣道:「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不用你來提醒我財不露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