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的兄弟叫順溜 朱蘇進 第2頁,共2頁

偵察排長小心地、一顆顆解下手榴彈,丟進旁邊的木桶裡。這才長鬆一口氣,後怕不止地說道:「二雷啊,這要是炸開……唉,你幹嗎要這麼瘋呵!對不住,我得捆住你的手。」

順溜平靜地回答道:「捆唄。」

文書趕緊解釋道:「先捆一捆。待會兒你思想通了,就給你放開。」

順溜沉默地看著偵察排長抓過一條繩索,幾下就把自己的雙手捆住了。

看到危險解除,文書正了正嗓音,苦口婆心地勸說道:「二雷,抗日戰爭已經勝利了,**、朱總司令親自下達命令,對已經放下武器繳械投降的鬼子,中止作戰行動,接受人家的投降,不能再打了。順溜,這是原則性問題,是革命大局,是勝利者的風度!風度你不懂,我打個比方。你看那屋角有個蟑螂,它已經快死了。這時你會再踩它一腳不?不會!你只會把它一腳踢開,踢回老家去!順溜啊,我們不僅要在戰場打敗鬼子,我們還要在精神上打敗鬼子!司令員說過,真正的軍人看兩條,一是作戰勇敢,二是堅決執行命令!有些命令,執行起來很難很難,心裡頭刀割似的痛。但咱們是革命軍人,命令的‘命’,就是咱軍人的命!命令的‘令’,就是咱軍人的行動號令!拿掉‘命令’這兩個字,天下就沒軍人了。沒軍人,也就沒什麼天下了!

「八年抗戰中,鬼子燒了咱多少村鎮?禍害了多少父老鄉親?我們六分割槽犧牲了多少戰友?天底下,哪個中國人能忘了這筆血債?千秋萬代都不會忘!但是,不能把這些看成是個人仇恨,要那麼看,那就看小了!他是什麼?是軍國主義的罪惡啊!是人性深處的病根啊!他不光禍害了中國,也禍害了日本,他是全人類的大悲大痛哇!順溜啊,對於戰爭販子,將來肯定要審判,要定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日昭昭,為惡難逃!現在,對於已經放下武器的鬼子,我們不打他,是人道主義。我們審判他,還是人道主義!人之道,就是天之道。我們新四軍,就是天之驕子!你順溜,就是我們新四軍的英雄!英雄做事,光明磊落!英雄做人,肝膽相照!順溜啊,真正的大英雄,都是從重重痛苦當中磨礪出來的啊。」

聽到文書的長篇大論,木然地看著兩人的順溜,神色忽然變得激動起來:「翰林啊,鬼子殺了我們那麼多人,現在他打敗了,把槍一扔,說不打了,投降了,要回家了!連那個畜生也要上船回家!媽的,他憑什麼不打?憑什麼回家?翰林啊,鬼子可以回家,可我的家在哪?我姐在哪?保國在哪?!」

文書沒想到不擅言辭的順溜竟然會說出如此話語,愣了好一陣,才支吾道:「戰爭結束了,戰爭不是我們個人的事,我們個人決定不了戰爭的命運。」

冷冷地看著坐在面前,不敢面對自己的文書,順溜低聲說道:「戰爭確實不是一個人的事,但是卻是大夥每一個人的事,我們是軍人,他們就不是軍人嗎?當初他們憑什麼無緣無故地到我們國家來,好啊,殺人放火一通,一句投降就了事了?沒那麼簡單,作為軍人,他們可以投降,作為軍人,我可以不接受他們的投降。」

看著順溜堅毅的表情,文書震驚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一直覺得簡單淳樸的順溜,竟然會有如此深刻的性格,凝視著對方几乎要噴火的雙眼,文書遲疑了一下,苦澀地說道:「順溜,你想沒想過,如果你這麼做,會給司令員,會給六分割槽,會給整個新四軍帶來多大的困擾嗎?你殺了鬼子簡單,可是鬼子會怎麼想,國民黨會怎麼想?破壞和平協定的罪名不是你我或司令,甚至新四軍可以承擔的。我無意讓你放棄仇恨,我只希望你能把你的仇恨隱忍一下,從我們的大局考慮考慮。」

如同哀求的勸阻,似乎讓順溜從仇恨中清醒了一下,看著眼前朝夕相處的戰友,順溜淡淡地說道:「我家裡算上我死去的爹孃,還有姐姐姐夫,再加我,一共五口人,除了我爹孃外,我姐姐姐夫都是死在鬼子手裡。翰林,你說過,抗戰這麼多年,中國人在日本鬼子手下,死了幾千萬。幾千萬是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輪到個人家裡,每個家庭都能輪上一口人死在鬼子手裡。「我不懂什麼大道理,我也不懂和平協定,我只想問你一句翰林,你只要問心無愧地回答我這句話,我就放棄報仇,老實地跟你走。」

順溜的話,讓偵察排長和文書同時轉過頭來。看著一臉平靜的他,兩人既期待又恐懼地等待著他的提問。

「翰林,你告訴我,啥叫不共戴天之仇?」帶著些許期盼和無助地看向文書和偵察排長,順溜輕聲問道。

文書肚子裡準備的成千上萬的詞彙,在這一句詢問中頃刻間消散不見,此刻他終於明白了語言的蒼白無力,面對順溜的詢問,他甚至無法給出一個可以稱之為答案的回答。

看了看身邊的偵察排長,又看了看身邊的順溜,文書無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對在一旁默默地咀嚼著話中滋味的偵察排長說道:「排長,解開他的繩子。」

聽到文書的話,排長一愣,反問道:「你,你要幹啥?」

文書無力地一笑,反問道:「那你想怎麼辦?」

看著順溜那堅毅的表情,又看了看文書無奈的笑容,偵察排長似乎明白了什麼,慢步走到順溜身邊,小心地解開了縛著順溜的繩索。

輕輕地抖了抖發酸的手腕,順溜抓起身邊的步槍,霍然站起身來,平靜地對文書說道:「翰林,你告訴司令去——你們的戰爭結束了,我的戰爭沒結束!」說完,轉身推門離開。

聽著順溜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偵察排長走到文書身邊,一把將他拉起來:「你準備怎麼跟司令員說?」看了看文書,偵察排長詢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看我是隻能當個文書了。」文書訕笑著,推開門走出屋子。

司令部內,煙霧騰騰,遍地菸頭。陳大雷踩著菸頭踱步,口裡還狠狠地吸著一支菸。不斷燃燒的香菸,彷彿昭示著他內心的焦慮和矛盾。

在他旁邊,文書與偵察排長佇立不動,之前的情況,他們已經毫無隱瞞地向陳大雷做了報告。

思索了良久,陳大雷嗓音沙啞地說道:「電話,叫軍區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