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金幣變枯葉(4)

說到這裡,她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抬頭望著教士,說:

「呵!壞傢伙!您是誰?我做了什麼得罪您啦,您才對我恨之入骨?咳!您對我有什麼怨仇?」

「我愛你!」教士喊道。

她的眼淚霍然打住,目光痴呆,瞅了他一眼。他跪了下來,目光似火,緊緊盯住她看。

「你聽見了嗎?我愛你!」他又喊道。

「什麼樣的愛?」不幸的少女直打冷戰。

他緊接著說:「一個打入地獄的人的愛。」

有一陣子,兩人都默不作聲,雙雙被各自的激情壓碎了,他是喪失理智,她是麻木不仁。

「聽著,」教士終於說道,他又恢復了異常的平靜。「你馬上就會全知道的。在這深夜裡,到處漆黑一團,似乎上帝也看不見我們,我悄悄捫心自問,有些事在此之前連對我自己都不敢啟口,我要把這一切全向你傾吐。你聽我說,姑娘,在遇見你之前,我可是過得很快活……」

「我何嘗不是!」她輕輕嘆息了一聲。

「別打斷我的話……是的,我那時過得很快活,至少我自認為是那樣的。我十分純潔,心靈裡清澈如水,明淨似鏡。沒有人比我更自豪,把頭高高昂起。教士們來向我請教貞潔情操,博學之士來向我求教經學教義。是的,科學就是我的一切,科學就是我的姐妹,有個姐妹我就足夠了。若非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不會有其它的念頭。不止一回,只要看見女人形影走過,我的肉體便興奮不已。男人性慾和男人血氣這種力量,我本以為在狂熱少年時就已經終生將其扼殺了,其實不然,它不止一次地掀起狂瀾,把我這個可憐人因立過鐵誓而被死死拴在祭臺冰冷石頭上的那條鎖鏈掀動了。然而,通過齋戒、祈禱、學習和修道院的苦刑,靈魂重新成了肉體的主宰,於是我回避一切女人。再說,我只要一開啟書本,在光輝燦爛的科學麵前我頭腦中一切汙煙瘴氣的東西便煙消霧散了。不一會兒,我覺得塵世上一切濁物全逃之夭夭了,在永恆真理那祥和的光輝照耀下我恢復了平靜,感覺到滿目燦爛,神清氣爽。教堂裡、大街上、田野中,女人的模糊身影零零落落浮現在我眼前,卻幾乎從沒有在我夢中露面,只要魔鬼僅僅差遣它們來向我進攻,我輕而易舉地就把魔鬼打敗了。如果說我沒有保持住勝利,那是上帝的過錯,上帝沒有賦予人和魔鬼同等的力量。……聽我說,有一天……」

說到這裡,教士突然頓住。女囚聽見從他的胸膛裡發出聲聲的,好似垂死時的喘息,彷彿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接著說:

「……有一天,我倚在秘室的窗臺上。我當時讀什麼書來的?啊!我這時腦子裡亂成一團,記不清了。……反正當時我正在看書。窗子朝向廣場,忽然我聽見一陣手鼓聲和音樂聲,擾亂了我的遐思,我很生氣,便向廣場望了一眼。我看見的——當然其他人也看見了——那可不是供世人肉眼睛觀賞的一種景象。在那邊,在鋪石板的廣場中間,時值晌午,陽光燦爛,有個人兒在跳舞。她是那樣的秀麗,若與聖母相比,連上帝都會更喜歡這個女子,寧願選她做母親,假如在他化身為人時,她已在人間,定會情願是她生的!她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滿頭烏黑的頭髮,正中有幾根照著陽光,像縷縷金絲閃閃發光。一雙腳像輪輻一樣在飛快旋轉,全然看不清了。烏黑的髮辮盤繞在頭部周圍,綴滿金屬飾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好似額頭上戴著一頂綴滿星星的王冠。她的袍子點綴著許多閃光片,藍光閃爍,又縫著許許多多亮晶晶的飾品,有如夏夜的星空。她兩隻柔軟的褐色手臂,恰似兩條飄帶,繞著腰肢,忽而纏結忽而鬆開,她的身材,美麗驚人。啊!那光彩奪目的形體,甚至在陽光下,也像某種明亮的東西那樣耀眼!……唉!姑娘,那就是你!……我,驚訝,沉醉,心迷意亂,不由自主地凝望著你,望呀望呀,我突然嚇得渾身發抖,意識到命運把我抓住不放了。」

教士透不過氣來,又停頓了片刻,接著又往下說:

「既然已經半著了魔,我竭力想抓住什麼東西,免得再墜落下去。突然想起撒旦過去曾經多次給我設下的圈套。我眼前的這個女子,美貌非凡,只能來自天堂或地獄,絕非用一點凡間的泥土捏成的普普通通的女子,內心也絕非像一個婦道人家那樣渾渾噩噩,靈魂裡只有顫悠悠的一點亮光照著而已。她是一個天使!然而,卻是一個黑暗天使,烈火天使,而不是光明的天使。在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發現了你身邊有隻山羊,一隻群魔會的畜牲,正笑著注視我。晌午的陽光把它的犄角照得像火在燃燒一般。於是我隱約看到魔鬼設下的陷阱,我再也不懷疑你從地獄來的,是來引誘我墮落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說到這裡,教士直視女囚,冷冰冰地又說。

「我至今還深信不疑。……那時候,魔法逐漸起作用,你的舞姿一直在我頭腦中旋轉,我感到神秘的巫術在我心中已實現其魔力,我靈魂中一切本應覺醒的反而沉沉入睡,就像雪地裡瀕於死亡的人,任憑這樣沉睡過去反而覺得愉快那樣。猛然間,你唱起歌來。可憐的我,我又能怎麼樣呢?你的歌聲比你的舞姿還迷人。我要拔腿逃走,但不可能。我被牢牢釘在那裡,在地上生根了。彷彿覺得那大理石上的樓板早已高高上升,把我的膝蓋全掩埋了。沒法子,只得待在那裡聽到底。我的腳像冰,我的頭嗡嗡響。末了,你也許可憐我啦,不唱了,消失了。那令人眼花繚亂的觀照,那使人銷魂蕩魄的音樂的迴響,逐漸在我眼裡和耳際消失了。我一下子癱倒在窗腳下,比倒下的石像還僵直、還了無生氣。晚禱的鐘聲把我驚醒了,我站立起來,拔腿逃走了。可是,咳!我心底裡卻有什麼東西倒下來,再也無法直立起來。」

他再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

「是的,從那天起,我心中闖進了一個陌生人。我運用我熟悉的一切靈丹妙藥來自我治療,諸如修道院、祭壇、工作、讀書。真是胡鬧!咳!當你滿腦子裝滿欲情,心灰意冷地拿腦袋去撞科學的大門,其響聲是多麼的空洞!你可知道,姑娘,從那以後,在書本和我之間,一直浮現在我眼前的是什麼呢?是你,你的身影,是某一天從天上降落到我面前的那個光輝燦爛幽靈的形象。但是這個形象不再是原來的顏色,它變得昏暗、慘淡、陰森、好似一個冒失鬼凝望太陽之後視覺上久浮現著一團黑影。

「無法擺脫,你的歌聲老是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你的雙腳一直在我的祈禱書上飛舞,你的形體始終在夜裡睡夢中悄悄在我肉體上滑動,於是我迫切想再見到你,觸控你,瞭解你是誰,看一看你是不是仍像你在我心中的完美無缺的形象,現實會粉碎我的夢幻也說不定。總之,我希望能有個新的印象,好把原先的印象抹掉,更何況原先的印象實在叫我受不了了。我四處尋找你,終於再見到你。災難呀!我見到你兩次,就恨不得見到你千次,恨不得永遠一直見到你。於是——在這通向地獄的斜坡上,怎能剎住不往下滑呢?——於是,我再也無法自持了。魔鬼縛住我翅膀上的線,另一端系在你的腳上。我也像你一樣,成了流浪者,到處漂泊。我在人家的門廊下等你,在街上拐角處伺候你,在鐘樓的頂上窺探你。每天晚上,我都反省自己,益發感到更入迷、更沮喪了。更著魔了,更沒救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什麼人,埃及人,波希米亞人,茨岡人,吉卜賽人。巫術有什麼可懷疑的呢?聽著,我曾希望有一場審訊能使我擺脫魔力的控制。有個女巫曾經魔住了布呂諾·德·阿斯特,他把女巫燒死了,自己也得救了。這我是知道的。我拿定主意,要試一試這種療法。首先,我設法不讓你到聖母院前面的廣場上來,只要你不來,我就能把你忘記。你卻當做耳邊風,還是來了。接著,我想把你搶走。有天夜裡,我試圖把你搶走,我們是兩個人,已經把你逮住了。不料來了那個晦氣軍官,把你放了。他搭救了你,你的災難也就開始了,也是我的災難和他的災難。最後,我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事情會落個什麼下場,所以向宗教法庭告發了你。當時我以為這樣做,就會像布呂諾·德·阿斯特那樣把病治好了。我也模模糊糊認為,通過一場官司可以把你弄到手,我可以在牢房裡抓住你,佔有你,你在牢房裡是無法逃脫我的掌心的;你纏住我這麼久,也該輪到我纏住你了。一個人作惡,就該把惡行做絕。半途撒手,那是膿包!罪惡到了極端,會有狂熱的樂趣。一個教士和一個女巫可以在牢房的稻草上銷魂蕩魄,融為一體!

「所以我告發了你。恰恰就在那個時候,我每次碰見你,都把你嚇得魂不附體。我策劃反對你的陰謀,我堆積在你頭上的風暴,從我這裡發出。變成威脅恫嚇,變成電閃雷鳴。不過,我還是遲疑不決。我的計劃中有些方面太可怕了,連我自己也嚇得後縮了。

「也許我本來可以放棄這個計劃,也許我的醜惡的思想本會在我頭腦中乾涸而不結出果實。我原以為繼續或者中斷這起案件完全取決於我。可是任何罪惡的思想是不可祛除的,非要成為事實不可;但是,正是在我自以為萬能的地方,命運卻比我更強大。唉!咳!是命運抓住你不放,是命運硬把你推到我偷偷設下的陰謀那可怕的詭計齒輪中碾得粉碎!……你聽著,這就快說完了。

「有一天,又是陽光燦爛的另一個日子,我無意中看見面前走過一個男子,他喊著你的名字,呵呵大笑,眼神淫蕩。該死!我就跟蹤著他。後來發生的一切你全知道了。」

他住口了。那少女唯一說得出來的只有一句話兒:

「啊,我的弗比斯!」

「不要提這個名字!」教士說,同時猛烈地抓住她的胳膊。

「不許提這個名字!唔!我們多麼苦命,是這個名字毀了我們!更確切地說,我們彼此都受命運莫名其妙的捉弄而相互毀滅!你痛苦,是不是?你發冷,黑夜使你成為瞎子,牢房緊緊包圍著你,不過也許在你心靈深處還有點光明,儘管那只是你對玩弄你感情那個行屍走肉的天真的愛情罷了!而我,我內心裡是牢房,我內心裡是嚴冬,是冰雪,是絕望,我靈魂裡是黑夜。我遭受什麼樣的痛苦,你可知道?我參加對你的審訊,坐在宗教審裁判官的席上。不錯,在那些教士風帽當中,有一頂下面是一個被打入地獄、渾身不斷抽搐的罪人。你被帶進來時,我在那裡;你被審訊時,我也在那裡。……真是狼窩呀!……那是我的罪行,那是為我準備的絞刑架,我卻看見它在你的頭上慢慢升起。每一證詞,每一證據,每一指控,我都在那裡;我可以計算出你在苦難歷程上的每一個腳步;我也在那裡,當那頭猛獸……!我沒有預料到會動用酷刑!……聽我說,我跟著你走進了刑訊室。看見你被扒去衣服,施刑吏那雙卑鄙下流的手在你半裸的身體上摸來摸去。我看見你的腳,這隻我寧願以一個帝國換取一吻並死去的腳,這隻我覺得頭顱被踩扁也其樂無窮的腳,我看見它被緊緊套在那可怕的鐵鞋裡,它可以把一個活人的肢體變成血醬肉泥。啊!悲慘的人!當我看見這一切時,我用藏在道袍下面的一把匕首割自己的胸膛。聽到你一聲慘叫,我把匕首插入我的肉體裡;聽到你第二聲慘叫,匕首刺進我的心窩裡!你看,我想傷口還在流血。」

他掀開道袍。果然他的胸膛好像被老虎利爪抓破了一般,側邊有一道相當大的傷口,尚未癒合。

女囚嚇得連忙後退。

「啊!」教士說道,「姑娘,可憐可憐我吧!你以為自己很不幸,唉!唉!你並不知道什麼才是不幸呢。咳,鍾愛一個女人!卻身為教士!被憎恨!卻以他靈魂的全部狂熱去愛她,覺得只要能換取她微微一笑,可以獻出自己的鮮血、腑臟、名譽、永福、不朽和永恆,今生和來世;恨不能身為國王、天才、皇帝、大天使、神靈,好作為更了不起的奴隸匍伏在她的腳下;只想日日夜夜在夢想中緊緊擁抱著她,卻眼睜睜看見她迷上一個武夫的戎裝!而自己能奉獻給他的只是一件汙穢的教士法衣,叫她害怕和厭惡!當她向一個可悲而愚蠢的吹牛大王慷慨獻出寶貴的愛情和姿色時,我就在現場,心懷嫉妒,怒火沖天!目睹那使人慾火中燒的形體,那如此溫柔細嫩的rx房,那在另一個人親吻下顫動而泛起紅暈的肉體!呵,天呀!迷戀她的腳,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夢想她藍色的脈管,褐色的皮膚,以至於徹夜蜷伏在密室的石板地上折騰,竟導致了遭受毒刑!費了多少心思,其結果竟是使她躺在皮床上!唔!那儼然是用地獄的烈火燒紅了的實實在在的鐵鉗呀!唔!就是在夾板中間被鋸成兩半的人,被四馬分屍的人,也比我有福份!你哪裡知道,在漫長的黑夜裡,血管沸騰,心兒破碎,腦袋炸裂,牙齒咬住雙手,這種酷刑是什麼滋味呀!有如窮兇極惡的劊子手把您放在燒紅的烤架上不停地轉來轉去,倍受愛情、嫉妒和失望的煎熬!姑娘,發點善心吧!別再折磨我,讓我歇一歇吧!請在這熾烈的炭火上撒點灰燼吧!我額頭上汗流如注,我求你,請擦掉這汗水吧!孩子!你就用一隻手摺磨我,用另隻手撫慰我吧!發發慈悲,姑娘,可憐我吧!」

教士滾倒在地面石板上的水窪裡,腦袋一下又一下撞在臺階的石級角上。少女聽著,看著,等他筋疲力盡,氣喘吁吁,不再說了,她才低聲又說一遍:「啊,我的弗比斯!」

教士跪爬到她跟前,喊道:

「懇求你啦,你要是還有心肝,就別拒絕我!啊!我愛你!我是一個可憐蟲!你一說出這個名字,不幸的人兒,就好像你用牙齒咬爛我的整個心肌!憐憫憐憫吧!倘若你從地獄來,我就跟你回地獄去。為此目的,我要做的都已經做了,你的地獄,就是我的天堂,你的目光比上帝的目光還具有魅力!啊,說吧!你到底要不要我?一個女人竟然拒絕這樣一種愛情,那可真是群山也會起舞啦。唔!只要你願意!……噢!我們會很美滿的!我們可以逃走,我可以幫你逃走,我們一起逃到某個地方去,去尋找這大地上的一片樂土,那裡陽光最明媚,樹木最繁茂、藍天最湛藍。我們相親相愛,我們兩人的靈魂如瓊漿玉露,互相傾注,我們永遠如飢似渴,渴望男歡女愛,永無盡期地共飲這永不幹涸的愛之美酒!」

她放聲大笑,笑聲淒厲,打斷他的話說:

「瞧呀,神甫!您的指甲流血啦!」

教士一下子愣住了,好一會兒木雕泥塑似的,死盯著自己的手,末了,用一種溫柔得出奇的聲調說道:

「那可不是!你就侮辱我,嘲弄我,壓倒我吧!不過,來,快來!我們得趕緊。我對你說了,就在明天,河灘上的絞刑架,知道嗎?時時刻刻都準備著。太可怕了!看見你走進囚車裡!噢!求求你啦!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你!噢,快跟我走。等把你救出去之後,你還來得及愛我。你要恨我多久就多久。可是來吧。明天!明天!絞刑架!你的極刑!啊!快逃!寬恕我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精神恍惚,要把她拖走。

她瞪著眼睛呆呆看著他。

「我的弗比斯怎麼樣啦?」

「啊!」教士叫了一聲,鬆了她的胳膊。「您真沒有憐憫心!」

「弗比斯到底怎麼啦?」她冷冷地又問了一遍。

「他死了!」教士喊道。

「死了!」她始終冷冰冰的,一動不動。「那麼,您為什麼要勸我活下去呢?」

他並沒有聽她說,只是好似自言自語:「噢!是的,他一定死掉了,刀刃插過去很深。我想刀尖直刺到心臟!啊,我全身力氣都集中在匕首的尖端上!」

少女一聽,像狂怒的猛虎似地向他撲過去,並以一種超自然的力量把他推倒在樓梯上,嚷道:「滾吧,魔鬼!滾,殺人兇手!讓我去死吧!讓我和他的血變成你腦門上一個永不磨滅的汙斑!要我屬於你,教士!休想!休想!我們絕無結合的可能,甚至在地獄裡都不行。滾蛋,該死的傢伙!休想!」教士踉踉蹌蹌來到石梯前,悄悄把雙腳從道袍皺褶的纏繞中解脫出來,撿起燈籠,慢慢爬上通向門口的石梯,開啟門,走出去了。

忽然,少女看見他從門口又探進頭來,臉上的表情真可怕,狂怒,絕望,連聲音都嘶啞了,向她吼著:「我告訴你,他死了!」

她撲倒在地上。地牢裡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響了,唯有水滴在黑暗中墜落下來震動了水窪而發出聲聲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