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一滴水,一滴淚(4)

「敲三經鐘的可就是這個魔鬼呀!」

「呸!聾子!獨眼!駝背!醜八怪!」

「這副醜相可以叫孕婦嚇得流產,任何為人墮胎的醫生和藥劑師都得甘拜下風!」

說到這裡,磨坊的約翰和羅班·普斯潘這兩個學子扯著嗓門,大聲唱起古老民歌的迭句來:

一根絞繩

吊死絞刑的罪人!

一捆柴火

燒死奇醜的傢伙!

其他各種各樣的咒罵,頓時如傾盆大雨;噓聲,詛咒聲,笑聲,連成一片;這裡那裡,石塊紛飛。

卡齊莫多雖然耳聾,卻看得一清二楚,公眾流露在臉上的怒氣,其強烈的程度並不亞於言詞。況且,砸過來的石頭,也比鬨笑聲聽得清楚。

起先他挺住了。然而,原先咬緊牙關硬頂住劊子手皮鞭的那種忍耐力,這時在這些蟲豸一齊叮螫下,卻漸漸減弱,再頂不住了。阿斯圖裡亞的公牛,幾乎對鬥牛士的進攻無動於衷,卻被狗叫和投槍激怒了。

他先是用威嚇的目光緩慢地環視人群,但是由於被捆綁得死死的,他的目光並不足以驅趕開那群叮著他傷口的蒼蠅。

於是不顧繩捆索綁,猛力掙扎,狂怒扭動,震得那陳舊的輪盤在木軸上軋軋直響。對此,嘲笑辱罵聲更加兇狠了。

這個悲慘的人像頭被鎖住的野獸,既然無法打碎身上的鎖鏈,只得又平靜下來了。只是不時發出一聲憤怒的嘆息,整個胸膛都鼓脹起來。臉上並無羞赧之色。他平素離社會狀態太遠,靠自然狀態又太近,不知羞恥是什麼玩意兒。再說,他畸形到這種程度,羞恥不羞恥,又怎能看得出來呢?然而,憤怒,仇恨,絕望,給這張奇醜的臉孔慢慢罩上一層陰雲,它越來越陰暗,越來越充滿電流,這獨眼巨人的那隻眼睛遂迸發出萬道閃電的光芒。

這時,有頭騾子馱著一個教士穿過人群走來了,卡齊莫多陰雲密佈的臉上明朗了片刻。他老遠就瞥見騾子和教士,這可憐的犯人頓時和顏悅色起來,原來憤怒得緊繃著的臉孔浮現出一種奇怪的微笑,充滿難以形容的溫柔、寬容和深情。隨著教士越走越近,這笑容也就益發清晰,益發分明,益發煥發了。這不幸的人迎候的彷彿是一位救星降臨,可是等騾子走近恥辱柱,騎騾的人能夠看清犯人是誰時,教士隨即低下眼睛,猛然折回,用踢馬刺一踢,趕緊走開了,彷彿怕醜八怪提出什麼請求,急於要脫身似的,至於處在這樣境地的的一個可憐蟲致敬也好,感激也好,他才不在乎哩。

這個教士就是堂·克洛德·弗羅洛副主教。

卡齊莫多的臉上又籠罩上陰雲,而且更加晦暗了。陰雲中雖然一時還夾雜著笑容,但那是辛酸的微笑,洩氣的微笑,無限悲哀的微笑。

時間漸漸過去。他待在那裡至少有一個半鐘頭了,肝腸寸斷,備受凌辱,受盡嘲弄,而且差點被人用石頭活活砸死。

霍然間,他懷著雙倍絕望的心情,不顧身上戴著鐐銬,再次拼命掙扎,連身下整個輪盤木架都被震得抖動起來。他本來一直不吭一聲,這時竟打破沉默,嗓門嘶啞而兇狠,與其說像人叫,倒不如說似狗吠,壓過了眾人的嘲罵聲,只聽得一聲吼叫:「水!」

這聲悲慘的呼喊,不但沒有打動群眾的惻隱之心,反而給刑臺四周巴黎圍觀的善良百姓增添一個笑料。應該指出,這些烏合之眾,就整體而言,殘忍和愚蠢並不亞於那夥可怕的乞丐幫。我們在前面已帶讀者去見過了,那夥人徹頭徹尾是民眾中最底下的一層人。那不幸的罪人叫喊口渴之後,周圍應聲而起的只是一片冷嘲熱諷,再沒有別的聲音了。說來也不假,他此時此刻的模樣子,不止可憐巴巴的,而更顯得滑稽可笑,令人生厭。只見他臉漲得發紫,汗流如注,目光迷惘,憤怒和痛苦得嘴上直冒白沫,舌頭伸在外面大半截。還得指出,在這群烏合之眾的市民當中,縱然有個把好心腸的男子或女人大發善心,有意要送一杯水給這個受苦受難的可憐蟲,但恥辱柱那可惡臺階的周圍瀰漫著這樣一種丟人現眼和無恥的偏見,也足以使樂善好施的人望而怯步的。

過了一會兒,卡齊莫多用絕望的目光環視了一下人群,並用更加令人心碎的聲音再喊道:「水!」

應聲又是一陣鬨笑。

「喝這個吧!」羅班·普斯潘嚷著,並對著他的面擲過去一塊在陰溝裡浸過的抹布。「拿去,可惡的聾子!算我欠你的情吶!」

有個女人朝他的腦袋扔去一個石塊:「給你嚐嚐這個,看你還敢不敢深夜敲那喪門鍾,把我們都吵醒!」

「喂,小子!」一個跛腳一邊嚎叫,一邊吃力地想用柺杖揍他。「看你還敢從聖母院鐘樓頂上向我們施展魔法不?」

「這是一隻碗,給你舀水喝!」一個漢子把一隻破瓦罐朝他胸脯扔過去,叫道:「就因為你從我老婆面前走過,她才生了一個雙腦袋的崽子!」

「還有我的貓下了一隻長著六個腳的貓崽!」一個老太婆撿來一塊瓦片向他砸去,尖聲叫道。

「水!」卡齊莫多上氣不接下氣,喊了第三遍。

就在這關頭,他看見人群中突然閃開一條路,走出一個打扮奇怪的少女,身邊帶著一隻金色犄角的小白山羊,手裡拿著一隻巴斯克手鼓。

卡齊莫多那隻眼睛頓時亮了。這正是昨夜他千方百計想要搶走的那個吉卜賽女郎。他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正是為了這起襲擊事件,此時才受到懲罰的。其實絕非如此,他之所以受到懲罰,只因為他倒霉是個聾子,而且由一個聾子來審判他。他毫不懷疑,這個吉卜賽姑娘也來報仇,也像其他人一樣來揍他。

果然,只見她快步登上臺階。他憤怒和悔恨交加,連氣都透不過來。恨不得一下子能把恥辱柱的臺子震塌,假如他那隻獨眼能夠電閃雷劈就不等埃及女郎爬上平臺,便把她轟成齏粉。

她一言不發,默默走近那個扭動著身子妄圖避開她的罪人,然後從腰帶上解下一個水壺,輕輕地把水壺送到那可憐人乾裂的嘴唇邊。

這時,只見他那隻乾涸、焦灼的眼睛裡,滾動著一大滴淚珠,隨後沿著那張因失望而長時間皺成一團的醜臉,緩慢地流下來。這不幸的人掉眼淚,也許還是平生第一遭吧。

可是,他竟忘記了喝水。埃及女郎不耐煩地噘起小嘴,臉帶笑容,把水壺緊靠在卡齊莫多張開的嘴上,他實在渴得口乾舌焦,一口氣接一口氣地喝著。

一喝完,可憐人伸長汙黑的嘴唇,大概想吻一吻那隻剛援救過他的秀手。但是,姑娘也許有所戒備,並且想起昨夜那件未遂的暴行,便像一個孩子怕被野獸咬著那樣,嚇得連忙把手縮回去。

於是可憐的聾子盯著她看,目光充滿責備的神情和無可表達的悲傷。

這樣一個美女,嬌豔,純真,嫵媚,卻又如此纖弱,竟這樣誠心誠意地跑來援救一個慘遭橫禍、奇醜無比、心腸歹毒的傢伙,這也許是世上感人肺腑的一幕了,尤其發生在恥辱柱上,這真是無與倫比的了。

所有的民眾無不為之感動,一齊鼓掌並高呼:「妙極了!妙極了!」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隱修女從地洞的視窗上望見站在恥辱柱臺上的埃及女郎,隨即又刻毒地詛咒道:「你該千刀萬剮,埃及妞!千刀萬剮!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