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一滴水,一滴淚(1)

卡齊莫多依然沒有回答。法官以為這個問題已經得到了滿意的回答,便繼續問下去。

「現在回答,你的身份?」

依然默不作聲。這時聽眾開始交頭接耳,面面相覷。

「行了,」泰然自若的預審法官以為被告已經答完了他的第三個問題,便接著說道:「你站在本庭面前,被指控:第一,深夜擾亂治安;第二,欲行侮辱一個瘋女子的人身,犯有嫖娼罪1;第三,圖謀不軌,對國王陛下的弓箭侍衛大逆不道。

1原文為拉丁文。

上述各點,你必須一一說明清楚。——書記官,被告剛才的口供,你都記錄在案了嗎?」

這個不倫不類的問題一提出來,從書記官到聽眾,鬨堂大笑,這笑聲是那麼強烈,那麼瘋狂,那麼富有感染力,那麼異口同聲,連兩個聾子也覺察到了。卡齊莫多聳了聳駝背,輕蔑地轉過頭來,而弗洛里昂老爺,也同他一樣感到驚訝,卻以為是被告出言不遜,答了什麼話兒才引起聽眾鬨笑的,又看見他聳肩,認為他回嘴頂撞是明擺著啦,遂怒衝衝地斥責道:

「壞傢伙,你回答什麼來的,憑你這一回答就該判絞刑!你知道在對什麼人講話嗎?」

這種呵斥並不能制止全場爆發的笑鬧聲。大家反而覺得這一呵斥荒唐之極,牛頭不對馬嘴,甚至連市民接待室的捕頭們也狂笑了起來,本來這種人可以說是撲克牌的黑桃丁鉤,呆頭呆腦那副蠢相是他們身上的共同本色。唯有卡齊莫多獨自很莊重,因為周圍發生的事兒,他壓根兒一無所知。法官大人越來越惱火,認為應該用同樣的腔調繼續審問,巴望通過這一招來剎一剎被告的氣焰,迫使他懾服,並反過來影響聽眾,迫使聽眾恢復對公堂的敬重。

「那麼就是說,你明明是惡棍和盜賊,卻竟敢對本庭不恭,藐視小堡的預審法官,藐視巴黎民眾治安的副司法長官,他負責追究重罪、輕罪和不端行為,監督各行各業,取締壟斷,維護道路,禁止倒賣家禽和野禽,管理木柴和各種木材的稱量,清除城裡的汙垢和空氣中的傳染病毒,總而言之,孜孜不倦地從事公益事業,既無報酬,也不指望有薪俸!我叫弗洛里昂·巴伯迪安,司法長官大人的直接幫辦,另外又是巡察專員、調查專員、監督專員、考察專員、在司法公署、裁判所、拘留所和初審法庭等方面都擁有同等的權力,你可知曉!……」

聾子對聾子說話,哪能有個完。若不是大堂深處那道矮門突然開啟了,司法長官本人走了進來,那麼弗洛里昂老爺已經這樣開啟了話匣,滔滔不絕,高談闊論,天才知道要說到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才能停住。

看見他進來,弗洛里昂老爺並沒有突然住口,而是半側過身去,把剛才對卡齊莫多蓋頭劈腦的訓斥,猛然掉轉話鋒,對準司法長官,說道:「大人,在庭的被告公然嚴重藐視法庭,請大人嚴懲不貸。」

話音一落,一屁股坐下,上氣不接下氣,擦了擦汗,汗珠從額頭上一大滴一大滴往下淌,好像撲簌簌的眼淚,把攤在他面前的案卷都弄溼了。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大人皺了一下眉頭,向卡齊莫多做了一個手勢,以示警告,手勢專橫武斷,用意十分明顯,那個聾子這才多少有點明白了。

司法長官聲色俱厲,向他發話:「你倒底幹了什麼勾當才在這裡的,狂徒?」

可憐的傢伙以為司法長官是問他的姓名,便打破一直保持著的沉默,用嘶啞的喉音應道:「卡齊莫多。」

這一回答與提問真是風馬牛不相及,又引起鬨堂大笑,把羅貝爾大人氣得滿臉通紅,喊道:「你連我也敢嘲弄嗎,十惡不赦的惡棍?」

「聖母院的敲鐘人。」卡齊莫多再回話,以為該向法官說明他是什麼人。

「敲鐘人!」司法長官接著說道。前面我們已經說過,他一早醒來就心情壞誘了,動輒可以使他火冒三丈,豈用得著這樣離奇古怪的應答呢!「敲鐘的!我要叫人把你拉去巴黎街頭示眾,用鞭子抽打,把你脊肩當鐘敲。聽見了沒有,惡棍?」

「您想要知道我多大了,我想,到今年聖馬丁節就滿二十歲了。」卡齊莫多說道。

這下子,真是豈有此理,司法長官再也受不了了。

「啊!壞蛋,你竟敢嘲弄本堂!執仗的眾捕快們,快給我把這傢伙拉到河灘廣場的恥辱柱去,給我狠狠鞭打,在輪盤上旋轉他一個鐘頭。這筆賬非跟他清算不可!本官命令四名法庭指定的號手,把本判決告諭巴黎子爵采邑的七個領地。」

書記官隨即迅速草擬判決公告。

「上帝肚皮呵!瞧這判得有多公正呀!」磨坊的約翰·弗羅洛這小個兒學子在角落裡嚷叫了起來。司法長官回過頭來,兩隻閃閃發亮的眼睛又直勾勾盯著卡齊莫多,說道:「我相信這壞傢伙說了上帝肚皮!書記官,再寫上因褻瀆聖靈罰款十二巴黎德尼埃,其中一半捐贈聖厄斯塔舍教堂,以資修繕,我就是特別虔敬聖厄斯塔舍。」

不一會功夫,判決書擬好了。內容簡單扼要。那時,巴黎子爵司法衙門的例行判決書,還沒有經過庭長蒂博·巴伊耶和王上的律師羅歇·巴爾納的加工潤飾,還沒有受到十六世紀初期這兩個法學家在判決書中那種儼如密林般文體的影響,滿紙充塞詭辯遁辭和繁瑣程式。一切都是明確,簡便,直截了當。人們從中可以徑直走向目的地,每條小道見不到荊叢和彎曲,一眼便可以望見盡頭是輪盤呢,還是絞刑架,或者是恥辱柱。總之,人們起碼知道自己向何處去。

書記官把判決書遞給司法長官。司法長官蓋了大印,隨即走出去繼續巡視其他法庭,當時的心態想必恨不得就在那一天把巴黎的所有監牢都關滿人。約翰·弗羅洛和羅班·普斯潘暗暗發笑。卡齊莫多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神情冷漠而又詫異。

正當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宣讀判決書準備簽字的時候,書記官突然對被判罪的那個可憐蟲動了惻隱之心,希望能替他減點刑,便儘可能湊近預審法官的耳邊,指著卡齊莫多對他說:「這個人是聾子。」

他本來希望,這種共同的殘疾會喚起弗洛里昂老爺的關心,對那個犯人開恩,然而,我們前面已經注意到,首先,弗洛里昂老爺並不願意人家發覺他耳聾;其次,他的耳朵實在太不中用了,書記官對他說的話兒,他連一個字都沒有聽清,而他卻偏要裝出聽見的樣子,於是應道:「啊!啊!那就不同了。我原來還不知道此事哩。既是這樣,那就示眾增加一個小時。」

隨即在修改過的判決書上籤了字。

「活該!」羅班·普斯潘說道,他一直對卡齊莫多懷恨在心。「這可以教訓教訓他,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欺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