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險情叢生(7)

「喔!那可怕的駝背!」她邊說邊用手捂住臉;渾身直打哆嗦,好象冷得發抖。

「確實可怕!」格蘭古瓦毫不鬆懈,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可您究竟是怎麼脫身的?」

愛斯梅拉達嫣然一笑,嘆了口氣,默不作聲。

「您知道他為什麼跟蹤您嗎?」格蘭古瓦竭力採用迂迴的辦法,再回到他原來提出的問題。

「不知道。」少女應道,緊接著又說:「不過您1也跟著我的,您為什麼要跟著?」

「不瞞您說,我也不知道。」

一陣沉默。格蘭古瓦用餐刀划著桌子。少女微笑著,彷彿透過牆在望著什麼。忽然間,她用含糊不清的聲調唱了起來:

當羽毛絢麗的小鳥

疲倦了,而大地……2

她嘎然中止,並撫摸了佳麗起來。

1她突然改用「您」稱呼他,在這裡表示感情上的疏遠。

2原文為西班牙語。

「您這隻山羊挺漂亮的。」格蘭古瓦說道。

「這是我妹妹。」她應道。

「人家為什麼叫您愛斯梅拉達呢?」詩人問道。

「我一點也不知道。」

「當真?」

她從胸襟裡取出一個長方形的小香囊來,它是用一串念珠樹果子的項鍊掛在脖子上的。這個小香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樟腦氣味。外面裹著綠綢子,正中有一大顆仿綠寶石的綠玻璃珠子。

「也許是由於這個1的緣故吧。」她說道。

格蘭古瓦伸手要去拿這個小香囊,她連忙往後一退,說:

「別碰!這是護身符。你一碰,會破壞它的法力的,要不然,它的法力會把你魔住。」

詩人益發好奇了。

「誰給您的?」

她把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隨即把護身符再藏回胸襟裡。

設法問些別的問題,可是她幾乎不答腔。

「愛斯梅拉達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她答道。

「是哪種語言的?」

1愛斯梅拉達(esmeralda)是根據法文émeraude(綠寶石,祖母綠)這個詞的變音而成的。前面有定冠詞,表示獨一無二,若意譯,即「綠寶石姑娘」、「翡翠女」。因為格蘭古瓦一再尋問這名字的意思,如果意譯,便失去其神秘感,格蘭古瓦也不會懷疑它是埃及咒語了。

「是埃及語吧,我想。」

「我早就料到了。」格蘭古瓦說道。「您不是法國人?」

「我一無所知。」

「您有父母嗎?」

她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謠:

我的父親是雄鳥

我的母親是雌鳥,

我過河不用小舟,

我過河不用大船,

我的母親是雌鳥,

我的父親是雄鳥。

「真好聽。」格蘭古瓦說道。「您是幾歲來到法國的?」

「一丁點兒大,」

「到巴黎呢?」

「去年。我們從教皇門進城時,我看見黃鶯從蘆葦叢裡飛上天空;那是八月底;我還說:‘今冬會很冷的。’」

「去冬確實很冷。」格蘭古瓦說道,很高興又開始交談起來了。「一冬天我都往指頭上哈氣。這麼說,您天生能未卜先知羅?」

她又愛理不理了。

「不。」

「你們稱為埃及公爵的那個人,他是你們部落的首領吧?」

「是。」

「那可是他給我們成親的呀。」詩人很不好意思,有意指明這一點。

她又習慣地撅了撅嘴,說:「我連您的名字還不知道呢!」

「我的名字?您想知道的話,這就告訴您:皮埃爾·格蘭古瓦。」

「我知道有個名字更美麗。」她說道。

「您真壞!」詩人接著說。「不過,沒關係,我不會生您的氣的。喂,今後您對我瞭解多了,也許會愛上我的。還有,您那樣信任我,把您的身世講給我聽,我也得向您談一點我的情況。諒您知道了,我叫皮埃爾·格蘭古瓦,戈內斯公證所佃農的兒子。二十年前巴黎受圍困時,我父親被勃艮第人吊死了,母親被庇卡底人剖腹殺死了。我六歲就成了孤兒,一年到頭只有巴黎的碎石路面給我當鞋穿。從六歲到十六歲這段時間是怎麼熬過來的,我自己也不清楚。到處流浪,這裡某個賣水果的給我一個杏子吃,那裡某個賣糕點的扔給我一塊乾麵包啃;夜晚就設法讓巡邏的把我抓進監牢裡去,在牢裡可找到一捆麥秸墊著睡覺。儘管如此,我還是長大了,瘦骨峋嶙,就像您看到的這副模樣。冬天就躲在桑斯府邸的門廊下曬太陽;我覺得,聖約翰教堂非得等到三伏天才生火,真是荒唐可笑!十六歲時,我下決心找個差使噹噹,接二連三,前前後後,三百六十行都試過了。先是當了兵,可我不勇敢;接著當過修士,卻又不夠虔誠;再說,我喝酒的本領也不行。走投無路,只好跑去大木工場當木工師傅的徒弟,卻又身單體薄,力氣不夠。我生性更適合當小學教師,當然啦,那時我還大字不識,這是實情,不過這並不是難倒我的理由。過了一陣子,我終於發現自己不論幹什麼都缺少點什麼;眼見自己沒有一點出息,就心甘情願當個詩人,寫起韻文來了。這種職業,只要是流浪漢,誰都隨時隨地可以幹,這總比偷東西強吧,不瞞您說,我朋友中有幾個當強盜的小子真的勸我去攔路打劫哩。有一天,我真走運,碰到了聖母院德高望重的住持堂·克洛德·弗羅洛大人。承蒙他關照,細心栽培,我今天才成為一個真正的文人,通曉拉丁文,從西塞羅的演講詞到塞萊斯坦教會1神父們的悼亡經,只要不是經院哲學、詩學、韻律學那類野蠻文字,也不是鍊金術那種詭辯學之詭辯,我都無所不通。今天在司法宮大廳演出聖蹟劇,觀眾人山人海,盛況空前,在下便是這出戲的作者。我還寫了一本書,印出來足有六百頁,內容是關於一四六五年出現的那顆曾使一個人發瘋的大慧星。我還有其他一些成就。因為我多少算得上是個制炮木匠,所以參加了約翰·莫格那門大炮的製造,您知道,就是試放的那天,在夏朗通橋上爆炸,一下子炸死了二十四個看熱鬧的觀眾。您瞧,我作為婚偶物件並不賴吧。我還會許多有趣的戲法,可以教給您的山羊,比方說,教它模仿巴黎主教,就是那個該死的偽君子,他那幾座水磨,誰打從磨坊橋經過,都得濺了一身水。再說,我的聖蹟劇可以給我賺一大筆現錢,人家準會付給我的。最後,我本人,還有我的心智,還有我的學識,還有我的文才,一切完全聽從您的命令,我已做好準備,願同您一起生活,忠渝不二或者是歡歡喜喜同您生活在一起,小姐,悉聽尊便,您若覺得好,就作為夫妻;您若認為作兄妹更合適,那就作為兄妹。」

1西塞羅(西元前106—西元前43),拉丁政治家和著名演說家。塞萊斯坦教會由塞萊斯坦五世(約1215—1296)於一二五四年所建立,信奉本篤會教規。

格蘭古瓦說到這裡停住了,看看這番高談闊論對少女的作用如何。只見她的眼睛盯著地上。

「弗比斯,」她低聲說道。然後轉向詩人,問道:「弗比斯,這是什麼意思?」

格蘭古瓦不明白他那番宏論和這個問題之間有什麼聯絡,但能炫耀一下自己博學多才倒也不會感到不快,遂神氣活現地答道:「這是拉丁語一個詞,意思是太陽。」

「太陽!」她緊接著說道。

「這是一個非常英俊的弓手、一個神的名字。」格蘭古瓦又補充了一句。

「神!」埃及女郎重複了一聲,語調是帶有某種思念和熱情的意味。

正在這時候,恰好她的手鐲有一隻脫落下來,格蘭古瓦急忙彎身去撿。等他直起身來,少女和山羊早已不見了。他聽見門閂的聲響,是那扇大約通向鄰室的小門從外面反鎖上了。

「她至少總得留下一張床吧?」我們的哲學家說道。

他繞著房間轉了一圈,並沒有可供睡覺的傢俱,只有一隻相當長的木箱,箱蓋還是雕了花的。格蘭古瓦往上一躺,那種感覺呀,就像米克羅梅加斯1伸直身子躺在阿爾卑斯山頂上的感覺差不多。

1米克羅梅加斯(又稱小巨人)是伏爾泰同名哲學小說的主人公。小說中通過這個小巨人漫遊太空,最後來到地球,發現人類既狂妄自大而又極其渺小。小巨人躺在阿爾卑斯山上,只是一種借喻,並非小說中的情節。

「算了!」他儘量隨遇而安,說道。「能忍則忍吧。不過,這真是一個離奇的新婚之夜。真可惜呀!摔罐成親,具有某種樸素無華的古風,本來我還挺開心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