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朋友,你說的太多了。三言兩語就可以給你說清楚的。你踮起腳跟站直,照我說的那樣去做;這樣你可以夠得著假人的口袋;你就伸手去掏,設法從他衣兜裡掏出一隻錢包。你這一切辦成了而不聽到鈴響,那就好了,你就成為流浪漢。我們今後只要揍你八天就行了。」
1卡斯蒂利亞是西班牙中部的一個地區名。西班牙人喜歡趕騾子,騾子身上掛著許多鈴鐺。
2馬爾西雅(43—104),拉丁詩人。六八詩格是長短句相間的「跛韻」。
「上帝肚子呀!要是我不當心,把鈴鐺碰響了怎麼辦?」格蘭古瓦問道。
「那你得被吊死。明白了嗎?」
「一點也不明白。」格蘭古瓦應道。
「再講給你聽一遍。你要掏假人的口袋,取出他的錢包來;這樣做只要有一聲鈴響,你就得被吊死。這下子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然後呢?」格蘭古瓦應道。
「你要是手段高明把錢包拿掉,而大夥沒有聽到鈴響,那你就是流浪漢,但你要連續捱揍八天。現在,可聽明白了沒有?」
「不,陛下,我又糊塗了。這樣做我又有什麼好處呢?一種情況是被吊死,另種情況是捱打……」
「還有成為流浪漢吶?!」克洛潘接著說。「當流浪漢,難道這也算不上什麼?我們要揍你,那是為了你好,讓你經得起打。」
「不勝感謝。」詩人回答。
「行了,快點。」大王邊說邊用腳踩著酒桶,發出大鼓般的響聲。「快掏吧,掏完就了結了。我最後一次警告你:要是我聽見一聲鈴響,那就該你去代替假人羅。」
聽到克洛潘這些話,黑話幫全鼓掌喝彩,遂走過去圍著絞刑架站成一圈,發出一種冷酷兇殘的笑聲,格蘭古瓦一下子恍然大悟:是他讓他們這樣開心的,這不能不對他們的一切都害怕起來了。因此,他再也沒有任何希望了,只能存著一分僥倖,指望自己在被迫去幹這種可怕勾當中能馬到成功。
他橫下心來,決定冒死一試,當然難免先對他要偷的那個假人熱誠祈禱一番,也許它比這班流氓無賴容易受感動些。那無數的鈴鐺連同它們的小銅舌,在他看來像是無數蝰蛇張開的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咬人,準備發出嘶嘶的響聲。
「哦!」他悄悄說道。「我的生命難道果真取決這些鈴鐺當中任何一隻輕微的顫動嗎!」他合起雙掌,默默禱告:「呵!小鈴鐺呀小鈴鐺,千萬別響;小鈴鐺呀小鈴鐺,千萬別晃;小鈴鐺呀小鈴鐺,千萬別抖!」
他不想就此待斃,試圖再做一次努力來左右特魯伊甫,隨即說道:
「萬一突然刮一陣風呢?」
「照樣要把你吊死。」克洛潘毫不猶豫地應道。
眼看既無退路,又沒有緩刑,搪塞又搪塞不了,遂毅然決然把心一橫,抬起右腳勾住左腳,踮起左腳,挺直身子,伸出一隻胳膊;可是,正當他的手碰著假人時,只有一隻腳支撐著的身體,在那隻只有三條腿的小凳子上晃動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想把假人拽住,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結果重重地一頭栽倒在地上;同時,假人經不起他的手一推,先旋轉了一圈,隨後在兩邊絞刑柱中間威嚴地晃來晃去,身上千百隻鈴鐺也就催魂索命似地響了起來,格蘭古瓦完全被震昏了。
「晦氣!」他喊著摔下來,趴在地上像死了似的。
然而,他聽見頭頂上可怕的群鈴齊鳴,聽見流浪漢們魔鬼般的狂笑聲,還聽見特魯伊甫的聲音:「給我把這兔崽子拉起來,狠狠把他吊上去!」
格蘭古瓦站了起來。大夥已經解下了假人,好給他騰出位置來。
黑話幫一夥人逼著他站到小凳子上。克洛潘走過來,把絞索往他脖子上一套,拍拍他的肩膀說:「永別了,朋友!哪怕你肚裡的鬼點子跟教皇一樣多,現在再也休想溜掉啦。」
格蘭古瓦要喊饒命,但這話到嘴邊卡住了。他舉目環視四周,一丁點兒希望也沒有:大家都在大笑。
「星星貝爾維尼!」狄納國王喊著一個大塊頭的流浪漢,他應聲出班。「你爬上橫樑去。」
貝爾維尼身手敏捷,一下子就爬了上去。過了一會兒,格蘭古瓦舉目一望,只見他蹲在他頭頂上的橫樑上把他嚇得魂不附體。
「現在,」克洛潘·特魯伊甫接著說道。「我一拍手,紅臉安德里,你就用膝蓋把小凳子拱倒;弗朗索瓦·尚特—普呂納,你就抱住這壞蛋的腳往下攥;還有你,貝爾維尼,你就撲到他的肩膀上;你們三個人要同時行動,聽清楚了?」
格蘭古瓦不由一陣哆嗦。
「準備好了嗎?」克洛潘·特魯伊甫問三個黑話幫夥計說;這三人正準備向格蘭古瓦猛衝過去,就好像三隻蜘蛛撲向網上的一隻蒼蠅。這可憐的受刑者還得可怕地等待一陣子,這時克洛潘正不慌不忙用腳尖踢踢火堆裡沒有燒著的枝蔓。「好了沒有?」他又問,並張開雙手,準備擊掌。再過一秒,就一了百了羅。
但是克洛潘停住了,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等一等!我倒忘了!……我們要吊死一個男人,總得先問一問有哪個孃兒要他,這是我們的慣例。——夥計,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要麼你就娶女乞丐,要麼就娶絞索。」
吉卜賽人這條法律,看官也許會覺得千奇百怪,其實,今天依然原原本本被記載在古老的英國宗教法典裡。諸位可參閱《柏林頓的註疏》一書。
格蘭古瓦松了一口氣。這是半個鐘頭以來第二次死裡逃生了。因此,他不敢過分相信了。
「噢,喂!」克洛潘重新登上他的寶座,喊道。「喂!女人們,娘兒們,你們當中不論是女巫或是女巫的母貓,有哪個騷貨要這個淫棍?科萊特·夏蘿娜!伊麗莎白·特露琬!西蒙娜·若杜伊娜!瑪麗·皮埃德布!託娜·隆格!貝拉德·法努埃爾!米歇勒·日娜伊!克洛德·隆日—奧蕾伊!馬杜琳·吉蘿魯!喂!伊莎博·蒂埃麗!1你們過來看呀!白送你們一個漢子!誰要?」
格蘭古瓦正在喪魂落魄之中,那模樣兒大概是不會弔人胃口的。這些女叫花子對這提親顯得無動於衷,那不幸的人兒只聽見她們應道:「不要!不要!吊死他!我們大家都可以樂一樂!」
不過,也有三個從人群中走過來嗅一嗅他。第一位是個四方臉的胖妞,仔細察看了哲學家身上那件寒傖的上衣。這上衣已經百孔千瘡,窟窿比炒栗子的大勺還多。姑娘做了一個鬼臉,嘀咕道:「破舊布條!」接著對格蘭古瓦說:「看看你的斗篷,好嗎?」
1這些女人的名字,利用諧音或利用雙詞拼湊而成,含有粗俗、猥褻的意思。如「三隻手」科萊特,「空窟窿」伊麗莎白,「直立腳」瑪麗,「長腿」託娜,「啃耳朵」克洛德等等。
「丟了。」格蘭古瓦應道。
「你的帽子呢?」
「人家拿走了。」
「你的鞋子呢?」
「快沒鞋底了。」
「你的錢包呢?」
「唉!」格蘭古瓦吱吱唔唔應道。「我身無分文吶。」
「那你就讓吊死,道謝吧!」女叫花子回嘴說,掉頭走了。
第二個又老又黑,滿臉皺紋,醜惡不堪,即使在這奇蹟宮廷裡也醜得出眾。她圍著格蘭古瓦轉來轉去,把他嚇得身子像篩糠似的,生怕她要了他。不過,她低聲說道:「他太瘦了。」一說完就走開了。
第三位是個少女,相當妖豔,也不太難看。可憐蟲低聲向她哀求道:「救救我吧!」她以憐憫的神情把他端詳了片刻,接著垂下眼睛,揉著裙子,舉棋不定。他注視著她的每一動作;這是最後一線希望了。少女終於開口:「不,不!長臉頰吉約姆會揍我的。」一說完也回到人群中去了。
「夥計,該你倒霉!」克洛潘說道。
話音一落,隨即在大桶上站立起來,喊道:「沒有人要嗎?」
他摹仿著拍賣估價人的腔調,逗得大家樂呵呵的。「沒有人要嗎?一——二——三!」於是轉向絞刑架,點了點頭:「拍賣了!」
星星貝爾維尼、紅臉安德里、酒鬼弗朗索瓦遂一齊湊近格蘭古瓦。
就在這當兒,黑話幫中響起了喊聲:「愛斯梅拉達!愛斯梅拉達!」
格蘭古瓦不由打了個寒噤,轉頭向傳來喧譁聲的那邊望去,只見人群閃開,給一位純潔如玉、光豔照人的美人兒讓出一條路來。
這就是那位吉卜賽女郎。
「愛斯梅拉達!」格蘭古瓦自言自語,驚呆了,激動不已,這個咒語般的名字猛然勾起了他這一天的種種回憶。
這個世間罕見的尤物,似乎連奇蹟宮廷都被其姿色和魅力魔住了。她一路過去,黑話幫男女夥計都乖乖地排成兩列;目光所及,一張張粗暴的面孔都如花開放,容光煥發。
她步履輕盈,走到受刑人跟前。她後面跟著漂亮的佳麗。
格蘭古瓦嚇得半死不活,她靜靜打量了他片刻。
「您要把這個人吊死嗎?」她嚴肅地問克洛潘道。
「是的,妹子。」狄納王應道。「除非你要他做丈夫。」
她撅起下唇,稍微做了個慣常的嬌態。
「我要了。」她說。
格蘭古瓦至此堅信:他從上午起只不過是做了一場夢,眼前這件事就是夢境的延續。
其實,這夢境的高xdx潮固然令人叫絕,但未免太過分了。
活結解開了,詩人從小凳上給抱了下來。他激動萬分,不得不坐了下來。
埃及大公一言不發,拿來一隻瓦罐。吉卜賽女郎把瓦罐遞給格蘭古瓦,對他說道:「把它摔到地上!」瓦罐摔成了四片。
「兄弟,」埃及大公這時才開口,邊說邊把兩手各按在他倆的額頭上。「兄弟,她是你的妻子;妹子,他是你的丈夫。婚期四年。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