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垂著眼簾,濃密而柔軟的睫毛覆蓋著他藍色海洋般的瞳孔,他的嘴角因為緊張而輕輕地向上抿起。周圍是無數短促的金色閃電,在黏稠的黑暗裡一閃即逝。他突然抬起眼睛,修長而有力的五根手指上隨之纏繞起幾根銀白色的電流,「畢剝」幾聲之後,飛快地沿著他的手指竄進泥土裡,猶如細小的白色閃電劈進大地。
「嗡——」
一聲巨大的尖銳絃音撕破風聲,地面上突然旋轉擴大出一個銀色發亮的‘陣’,無數氣旋從地面上翻湧著上躥,把鹿覺漆黑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而下一個瞬間,空氣裡無數的嘯叫突然消失了,一切都像是被淹沒進了深海里一樣,沒有聲響,甚至連樹木被風吹動搖曳的動作,都緩慢了起來,像是海底的水草般緩慢浮動……尖銳的樹木枝丫間,無數金黃色的‘電狐’,全部顯現出了它們真實的形態,剛剛那些快若閃電的金黃光影,此刻放慢了速度,在灌木樹枝中間,彷彿滑翔般地緩慢穿行著……它們圓潤的琥珀色眼睛、順滑的白色柔軟皮毛、小而鋒利的爪子、一尺來長的毛茸茸的蓬鬆的尾巴,以及渾身包裹著的噼啪作響的金色閃電……
「開始吞噬吧……」鹿覺背後的黑暗裡,傳來一個充滿磁性的男性聲音。
鹿覺定了定神,然後站起來,彎起後背,渾身的金黃色刻紋突然放射出劇烈的光芒,把他肌肉健碩的身軀雕刻得像是一個鏤空的瓷器。空氣裡一聲爆炸,一團混合著光影的銀白色霧氣像是一個人形鬼魅般從鹿覺寬闊而結實的後背掙扎而出,然後一瞬間分裂成無數股細小的銀白色的氣流,朝每一個‘電狐’席捲過去,像是海蜇一樣緊緊地裹著它們……
鹿覺年輕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正當他想要進行最後的吞噬時,卻突然感覺到一陣觸電般的麻痺感自腳下的地面傳遞而來。鹿覺低下頭,看見腳下的‘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有很多處斷裂開來,殘缺不全。緊接著,那些速度放慢、彷彿浮游般的‘電狐’卻掙扎著,一隻,兩隻……一連串的「噼啪」電流聲響,迅速地,數百隻黑暗裡潛伏的‘電狐’掙扎開白色氣流的包裹,它們恢復了閃電般的速度,朝著已經僵硬而不能動彈的鹿覺瘋狂地穿刺過來。從骨髓裡爆炸而出的尖銳刺痛,一瞬間撕碎了鹿覺的所有知覺,他眼前最後的景象,就是朝自己蜂擁而來的金色閃電。
鹿覺恢復知覺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了。地上是凝結的露水,在深秋裡透著刺骨的寒冷,身體各個部位的知覺,也在這鋒利的寒冷裡迅速地恢復過來。鹿覺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羽絨和絲線交錯織成的長袍。漆拉坐在他的身邊,目光投向遙遠的夜空。天空是已經快要破曉的墨藍色,光線一點點地撕破寂靜的黑暗,蠶食著這片巨大的黑夜,天幕漸漸透出光來。殘留的星光零碎地落在漆拉俊美的臉上,漆拉的臉在這樣的光線裡,顯出一種彷彿神蹟般的美。不過在鹿覺心裡,漆拉一直都是神一樣的存在,對鹿覺來說,從來就不覺得漆拉像是活在人間的凡人。十二歲那年在荒漠裡被漆拉尋找到的時候,當時還是一個少年的鹿覺,衣衫襤褸,倒在沙漠裡,掙扎在垂死的邊緣,那個時候,出現在他面前的一塵不染俊美飄逸的漆拉,彷彿海市蜃樓般瑰麗。
從那以後,鹿覺成為了漆拉的‘使徒’。跟隨著漆拉出生入死,到過極北之地的荒原,甚至從風源因德帝國的邊境處,幾隻遠古時期就存在了的巨大魂獸口下,逃出生天;也到過南方地源埃爾斯帝國的地下泉眼,尋找過具有神奇治癒能力的鑽石浮萍。一直到今天,他從一個不懂事的少年,成為了今天在格蘭爾特的魂術師們心中,最具天賦、前途無量的‘使徒’,彷彿過去的歲月,只是一個短短的瞬間。他已經記不起自己孩童時的樣子了,但漆拉依然是眼前這般,俊美迷人,彷彿從來不曾老去。而有時看著湖面上自己的倒影,已經是一個挺拔健碩的男子,再也找不到一點點孩童的樣貌了。
鹿覺掙扎著坐起來,地面上是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著的金黃色矩陣,在這個‘陣’的範圍內,空氣裡凝固懸浮著數百隻純白皮毛的‘電狐’,它們彷彿處於一個時間停止流動的區域裡,包括空氣裡飄浮的塵埃和樹葉,都像是宇宙裡懸停的星河一樣,一動不動。巨大的‘陣’從地面反射出來的金黃光芒,把漆拉襯托得像一個神。
鹿覺翻身從地上坐起來,把自己身上黑色的鑲嵌著鳳凰羽毛的長袍取下來,輕輕地披到漆拉身上,然後恭敬地低著頭,跪在漆拉麵前。
「剛剛‘電狐’差點兒就可以把你的魂魄撕碎,你知道麼?」漆拉的聲音平靜而溫柔,卻彷彿浸泡著冰冷的露水,帶著讓人恐懼的寒意。他的嘴唇像是粉紅色的柔軟花瓣。
「對不起。我太大意了。」鹿覺跪在地上。他的肩膀上、臉上,剛剛被那些金黃色閃電撕開的細小傷口,正在緩慢地癒合。
「每一個魂術師在捕捉魂獸的時候,秉承的原則都是必須等到魂獸已經瀕臨死亡、身受重創、它們的魂力處於最低水平的時候,才會釋放出自己的魂魄,將魂獸吞噬。因為吞噬是一個非常危險的過程,在亞斯藍的歷史上,被魂獸反噬的魂術師不計其數。作為一個‘使徒’,你怎麼會自負到這種地步,在完全沒有估量好魂獸的魂力水平的前提下,就輕率地釋放自己的魂魄呢?」
「是我的錯。不過,漆拉‘王爵’,我能問一個問題麼?」鹿覺深邃的眼神,從夜色里望向漆拉,在看到漆拉點了點頭之後,鹿覺說,「為什麼您想要我來捕獲‘電狐’這種魂獸呢?亞斯藍領域上,特別是我們現在所處的‘深淵迴廊’裡,有無數更高等級的魂獸,為什麼不去捕捉它們呢?」
漆拉回過頭來,看著面前年輕而英俊的鹿覺,不知不覺間,好幾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鹿覺也已經從當初自己在沙漠裡找到的那個充滿著野性氣息的少年,變成了現在高大英俊的、被無數少女喜歡的‘使徒’。甚至在女性魂術師裡,私下都悄悄地稱呼他為亞斯藍最英俊的‘使徒’。他寬闊而結實的身體裡,包裹著閃電般的力量和氣息,星辰般的五官在日復一日的時光的雕刻下,呈現出一種帝王般具有侵略性的雄性之美。漆拉伸過手,摸了摸他濃密的鬢角,說:「鹿覺,魂術師的能力包括兩個部分,一個是魂術師自己的魂力,另一個則是魂獸的能力。但是這兩個部分並不是獨立的,而是彼此滲透、交錯影響的。你繼承的來自我的靈魂迴路決定了你的‘天賦’就是對時間和空間的控制,而‘電狐’這種魂獸,雖然魂力並不像那些巨型的怪物般驚人,但它們卻具有凌駕於絕大多數魂獸之上的速度,除了上古四大魂獸之外,‘電狐’是我目前發現過的,速度最快的魂獸。這和你的‘天賦’以及你的‘陣’的特性,是最為吻合的。而且,‘電狐’是亞斯藍領域上,少數幾種以‘群’為單位的魂獸,你如果捕捉到它們作為魂獸的話,那麼你的魂獸就不會是一隻,而是一群。並且,它們的繁衍再生能力非常驚人,只要還剩下最後一隻沒有被摧毀,那麼,它們都能迅速繁殖復刻,恢復到一群的戰鬥實力。」漆拉的手指滑過鹿覺濃密的眉毛,說,「這就是我希望你捕捉它們,成為你的‘第一魂獸’的原因。」
鹿覺點點頭,「對不起,‘王爵’,讓您失望了。」
「沒關係。‘電狐’可以下次再來捕捉。而且這一群‘電狐’數量還不是最多的。‘深淵迴廊’深處,有更大量的‘電狐’以群居的方式聚集在一起生存。」
漆拉站起來,將黑色長袍披在身上,抬起頭,望了望墨藍色的天幕。地平線上幾顆明亮的星辰,像是被黏稠的墨汁淹沒了一般,消失在了藍天上。
「它醒了……我們出發吧……」漆拉的臉隱沒在黑暗裡,剩下立體的輪廓邊緣。
「什麼東西……醒了?」鹿覺站起來,望著漆拉問。
「‘銅雀’,那是我要你捕捉的‘第二魂獸’。走吧。」漆拉伸出手,蒼白的指尖輕輕地放在身邊一棵樹的樹幹上,無數銀白色的絲線像是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地包裹纏繞著樹幹,交錯編織成一張發亮的網,片刻之後,一枚‘棋子’誕生了。
鹿覺走過去,在伸出手觸控‘棋子’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對漆拉說:「‘王爵’,這些天我都沒有看見束海與藏河兩兄弟,他們在幹什麼呢?」
「他們兩個前幾天出發去雷恩海域了,‘天格’傳遞來的訊息,說是‘六度王爵’西流爾在雷恩海域失蹤了,所以,束海與藏河兩兄弟,出發去雷恩海域尋找西流爾。」
鹿覺點點頭,「西流爾號稱‘永生王爵’,而且如果是在雷恩海域上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吧?」
漆拉半眯著眼睛,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回過頭來,看著鹿覺說:「還是先好好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作為這一代‘使徒’裡位置最高的‘天之使徒’,你現在對魂力的控制還遠遠不夠,別說和我比了,就連‘地使’藏河和‘海使’束海,都比你的魂力控制得要好。至少,你要對得起天地海三‘使徒’裡地位最高的‘天使’這個稱號吧。」
鹿覺跪下來,「‘使徒’謹記在心。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希望有一天,也可以成為像漆拉您一樣,凌駕眾生之上的‘一度王爵’。」
漆拉低下頭,看著面前英俊卻謙卑的鹿覺,用低沉的聲音說:「不是希望,而是,你一定可以成為超越我的‘一度王爵’,成為亞斯藍新的魂術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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