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安銘臣姿態優雅,用餐舉止完全可以用來作為標準紳士禮儀教習來學習,並且吃得不緊不慢,就好像真的是在品嚐美味。黎念卻是食不知味,緊挨視窗的位置視野良好,她俯瞰城市,再回頭瞧瞧安銘臣那張足以顛倒眾生的臉龐,以及周圍柔和又頗有格調的燈光,這一切美好又安寧,讓她生出一瞬間的恍惚。
恍惚中彷彿安銘臣眉眼沉靜地幫她佈菜是理所當然,而她同安銘臣好好說話甚至好好相處都應當是理所當然。
黎唸的走神被一聲帶著笑意的招呼打斷。
而等她抬眼去看,卻驀然怔住。
那個她上週在茶座偶遇的,酷似路淵的斯文男子此刻正掛著淺笑地站定在他們面前,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視,目光從安銘臣身上移開,對她露出同那天一樣的溫和微笑。
而安銘臣見到他也明顯心情極好,站起來笑:「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說一聲呢,也好給你接風洗塵。」
「不久。以後讓你請客的機會還多得是呢。」斯文男子笑,接著淡色的眸子轉向她,笑容中略帶了促狹之意,「美麗的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安銘臣看了看她:「你們認識?」
那人淡淡地笑:「上週在一家茶座裡有過一面之緣。不過名字還不知道。」
「李唯正,剛從國外回來。」安銘臣突然伸臂攬了攬黎唸的肩膀,不等黎念怒目而視又迅速放開,一臉清淺的笑,「黎念。」
李唯正打量了一圈後,笑容中戲謔之意更甚:「女朋友?」
安銘臣說得一本正經:「目前正在追求中。」
李唯正長長地「唔」了一聲:「這位美女值得你追。你努力吧。」
黎念深深為他們的對話無語。一個在恭維中戲謔她,一個在戲謔中恭維她,再聽下去她鐵定會折壽。
所幸面前這兩人只又敘舊了幾句,李唯正就揮手告辭。臨走前還提到過兩天一定要聚一下,並且特別邀請黎念一定要參加。
黎念一一微笑點頭,但等安銘臣一坐下,她就語氣不善:「什麼叫目前正在追求中?你就不能說點兒誠實的話?」
「誠實?」安銘臣嘴角彎起一個笑,眼中卻是毫無笑意,「事實就是你是我老婆。我回頭這麼跟他說怎麼樣?」
黎念再次差點被噎死。她的本意是希望他能解釋一下代言人與代言商的關係,但此刻安銘臣臉色已經微微露出寒意,她的話還沒到喉嚨口就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但安銘臣卻幫她把話接了下去:「能跟我單獨會面的女性只有三種。合作伙伴,商業女伴,以及女朋友或者老婆。念念你想把自己算哪一種?我公司的代言人嗎?如果你不是黎念,你以為我會閒到跟代言人一起吃飯嗎?」
黎念總覺得他的話中有哪裡不對,卻一時被他口氣中隱隱的不悅轉移了注意力。心中一邊鄙視自己究竟何時才能不懼他,一邊又向後靠了靠,偷偷抬起眼眸覷他。
想不到安銘臣也在垂著眼睛看她,收到她試探的目光後,驀地被愉悅到,本來緊抿的嘴角也彎了起來,連眼裡都是調侃的笑。
於是黎念更加鬱悶了。安銘臣單手卷成圈兒靠近嘴邊,掩去笑容後又清咳一聲,正想說話,一邊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是單調的品牌自帶和絃鈴聲,估計他自從買了手機就沒再換過。黎念有時覺得他十分奇怪,明明車子房子衣服以及身邊出現的女性都更新得十分頻繁,分明是個十足喜新厭舊的主,卻又在某些地方固執得要命,一個只有幾個音節的旋律聽許久都沒想過要換。
安銘臣拿過去,只看了一眼就微微皺了皺眉,然後非常不情願地接起來,再然後慢悠悠地喊了一聲「姑媽」。
他似是非常頭疼這種對話,連著五次回應的都是「嗯」,單字單音節,連聲調都沒變,互相雷同得彷彿復讀機一般。過了兩分鐘後他瞅了她一眼,懶懶地靠著座位,手臂搭在椅背上,現在連「嗯」都不回了。
最後終於回了句長長的像樣的話:「您說得真夠遠的,這都想到哪兒去了。您就放心吧,我拿公司跟您保證,我這兩年肯定能定下來。我說到做到,您以後就別再讓那些名媛辛辛苦苦去我公司裡參觀了。t市很久沒下雪了,空氣不大好,跑來跑去的仔細髒了她們漂亮的鞋。」
黎念聽完這話,暗暗猜測著對方那位熱心姑媽臉上會是個什麼顏色。
待結束通話電話,黎念用「既然你兩年內要定下來,那就趕緊跟我離婚跟別人結婚」的眼神看著他,安銘臣則用「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你如果敢不計後果地現在跟我提離婚,那就說出來試試看」的眼神回看她。
兩人對望了半分鐘,黎念終於敗下陣來,拿起大衣和包,站起來就走。安銘臣在她身後也快速起身,拎過大衣,眼明手快地閃身擋住她的去路:「我送你回去。」
兩人站在餐桌旁邊再次對望了十秒鐘,已經有侍者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向這邊,而安銘臣依舊一副巋然不動無所謂的模樣,所以最後仍舊是黎念恨恨地服了軟。
她再次詛咒他和他的公司都上吐下瀉食不下咽病入膏肓。
過了兩日,那位標準職業裝美女,安銘臣的特助再次找到黎念,並雙手捧上一隻相當奢華精緻的金絲邊絨盒,依舊是盈盈地微笑:「黎小姐,這是我們公司送給您的一點禮物。」
黎念看了一眼,道了謝,想了想,問:「請問你姓什麼?」
「秦。」美女的目光中帶著隱隱的探究,但轉瞬即逝,又是職業微笑,「安董說您如果不喜歡這套的話,可以再在公司旗下的品牌裡任意挑一套,價格您隨意。」
黎念皮笑肉不笑:「你們真是慷慨,多謝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與安銘臣有關的珠寶。結婚初期,安銘臣似乎對一切都興致勃勃,並且耐心好得出奇。他甚至可以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待在家裡,只為了研究一塊尚未雕琢的極為上好的翡翠璞玉。
而那塊璞玉最終雕琢成了一隻細膩通透的鐲子,是安銘臣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
黎念至今都還記得半年後安銘臣把玉鐲親手給她戴上時說的話:「我親手做的,不要弄丟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專注而清亮,映在夕陽的晚霞裡,變得格外深邃和絢爛。黎念總覺得如果當時自己的定力再少一點,只怕就真的會當場溺斃在這一汪看似真實無比的深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