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銘臣不怒反笑,隨手把袖釦扔到一邊,開口時一派雲淡風輕:「念念,雖然如今我對你表白了,但我的性子還是沒有變。我有千百種方法睡在我想睡的地方,沒得商量。你這樣阻撓,是想跟我對峙試試看麼?」
她知道他總會說到做到。而且安銘臣甚至沒有給她阻撓的機會,就直接繞過去往臥室走去,只留下黎念一個人抱著被子在他身後咬牙切齒。
不出意料地,黎念這一覺睡得十分不好。安銘臣在她身邊呼吸綿長,她卻沒有那麼強大的硬闖入室還能睡得這樣坦然安穩的厚臉皮。
黎念閉著眼,神經比任何時候都敏感。床並不大,或者說在她眼裡看來再大的床此刻也不會大。她和安銘臣各自佔據一邊,他固有的清香氣時不時竄入她的鼻孔,除了磨人就是磨人。
她保持著面朝上的姿勢,雙手交叉胸前,兩腿併攏,一動不動,最後雙腿都已僵硬。
她在煎熬中突然記起在他們最初結婚的那一個月裡,她不給他好臉色,安銘臣卻一直在微笑。那個時候她待在家裡拒絕任何外界聯絡,面無表情而且充滿敵意,安銘臣卻是耐性出奇的好。他整整半個月都一直陪她在家,距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看書,修剪花枝,或者自己同自己下棋。
但他依舊是個惡棍。他總是在她餓極了而外賣又遲遲沒有送到的時候在廚房裡煎牛排,飄向四溢,卻又不會開口邀請她一同進餐。直到她的眼神從不屑轉為憤怒再轉為有氣無力的時候,才會端著盤子蹲在她面前,笑意盈盈地把牛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給她。
然而十分偶爾的時候他們也曾十分和諧。有次黎念難得和他說話,但卻是為了嘲弄他的文學功底。在她眼中,一個小時候算數學一流長大了算計人一流的奸商,那些「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文藝情懷是無論如何也沒有的。
因而當安銘臣將整篇《離騷》都原封不動背給她的時候,黎唸的眼神比安銘臣想象中瞪得還要大。
而他看著她目瞪口呆的表情,心情一下子就變得大好,一把將她抱在腿上,攬在懷裡細細地親吻。兩個人都是剛剛沐浴完,清香氣縈繞在周圍,就如同催化劑,在他漸漸在她身上游移開的手指下,接下來的一切都彷彿是順理成章。
那一天安銘臣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動作十分小心細緻,並且對她輕聲哄慰。他細細地吻著她,從頭髮到腳趾,一分一毫都不錯過。室內應她的要求關了燈,然而黎念還是可以看到他格外黑亮的眼睛,以及分外專注纏綿的目光。
黎念很可恥並且不得不承認,每次床上不管自己在最初的最初帶著如何認命的心態,到最後卻都能硬被安銘臣歪曲成享受的感覺。
如果單單從床上這一項來評價,安銘臣堪稱是極好的情人。
在有了最為親密的儀式後,安銘臣變得越來越喜歡抱著她。有次她被他拖進懷裡看電視,可安銘臣卻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黎念被他看惱,他卻只是淡淡地笑,眼睛微微彎起來,目光鎖住她,手指也撫上她的頭髮,歪著頭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並不說話。
他的樣子像是在思索,半晌後卻又兀自笑得開懷,嘴角勾起來,笑意愈發濃,而眼睛裡柔情滿溢,話也低低地像是呢喃:「真漂亮,就像是一朵玫瑰花。」說罷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抱著她,撫著她的唇角,慢慢地吻了上去。
那一刻,似乎連夕陽都變得特別美好。
這些情景如今回想起來,幾乎讓黎念差一點就要相信今晚安銘臣的那番安氏表白真的是認真的。
可他實在太玲瓏太莫測,他總是在別人的信任裡安插著自己的陰謀,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讓人辨不真切。
黎念很慶幸自己在最初那兩個月裡沒有真的泥足深陷於他的那些那些所謂甜蜜溫柔裡,才得以避免半年後真的被他親手推下去時感受到那些所謂的傷心欲絕痛徹心扉。
這樣的人怎麼值得她用珍貴的東西去交換。
安銘臣閉著眼突然動了動,左手臂橫過來,接著頭也跟著擠了過來。黎念一扭頭,兩個人已經近得可以數清彼此的眼睫毛,黎念咬牙切齒地瞪著他,最後終於決定服軟,撐起身體向床邊挪了挪。
不多會兒,安銘臣再次翻身,這次他幾乎捱到她的脖頸,溫熱氣息拂在耳側,黎念瞪著他的睡顏,陰沉沉地開口:「你故意的吧?」
他卻沒反應,黎念又憋著氣去推他,還是沒有反應。她忍了半天,最後再次決定向床邊挪。
安銘臣卻突然輕輕笑出了聲,順手拉開旁邊的檯燈,一雙眸子清明得過分,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我如果再擠過去一點兒,你不就直接從床上掉下去了?」
黎念很冷靜:「你想得美。我會在之前先把你一腳踹下去。」
安銘臣悶笑,趴在枕頭裡瞧著她。眸子中似有星光璀璨,慢聲開口:「你也睡不著麼?要不我們做點別的事?」
黎念一個枕頭狠狠砸過去:「流氓!」
他把枕頭安安穩穩地接過來:「反應這麼大。只是聊聊天而已,你想哪兒去了?」
黎念嘴角抽了一下,乾脆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掩耳盜鈴,眼不見為淨。安銘臣嘗試著把她挖出來,卻屢次都沒成功。
黎念死死捂住被子,他終於放棄,嘆一口氣,說話聲音異乎尋常的溫柔:「你餓不餓?我一晚上都沒怎麼吃東西,現在餓得難受。」
黎念從被子裡探出一雙眼睛來,幸災樂禍地看著他:「活該。」
他挑了挑眉,繫好睡袍帶子,翻身下了床。白色睡袍穿在黎念身上長達腳踝,穿在他身上就有一種成年人穿兒童裝的捉襟見肘感。只是他從睡袍下襬處不經意間露出的若隱若現的春光,就性感得足以讓人移不開眼。
黎念腦海裡突然蹦出一句話:鮮膚一何潤,秀色若可餐。
這樣的資本,這樣的秉性,再加上這樣的心機,安銘臣把禍害這兩個字演繹得可真是問心無愧。
安銘臣出了臥室轉了兩圈又兩手空空地回來,一臉的不可置信:「連水果和酸奶都沒有,你平時都吃什麼?吸天地之靈氣,汲日月之精華?」
黎念拿以前他說過的話回敬他:「我樂意。」
黎唸的廚房只是擺設,她只會做清水面條,可她又不愛吃。以前兩個人住在一起的時候,平日裡都是請的臨時工,偶爾安銘臣的興致上來也會做一些技術含量比較高操作流程比較複雜的食物,但黎念卻是幾乎沒踏入過廚房半步。
而等她自己搬出來,就更是簡單。三餐基本外賣搞定,水果零食又屬於她不愛吃的東西,家裡沒有在她看來也很正常。就算有,也不過是用來做自助面膜,絕不是用來入口的。
安銘臣嘆一口氣,重新在她身邊躺下來。似乎他今晚嘆的氣比平日裡加起來還要多,可是他的口吻卻又比平日裡都要溫柔得多。這樣詭異的安銘臣,讓黎念十分的不適應。
不過當這次壁燈關掉後,黎念卻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她在睡著之前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因為終於把心中那口怨氣用「活該」兩個字發洩給了飢餓的安銘臣,她才得以安然入睡。
她這一覺一直睡到天大亮,醒來的時候聞到一股煎蛋的味道,而安銘臣已經不在旁邊。
黎念順著香味一路走到廚房門口。朝陽金色的光芒披了安銘臣滿身,他低著頭細緻做早餐,修長的身影沉靜美好,眉眼淡然平靜,讓人不忍心打擾。
倒是安銘臣率先開了口,語氣稀鬆平常,彷彿是已經上演過許多遍:「醒的時間剛剛好。洗洗手可以吃早餐了。」
黎念看著旁邊金黃的煎蛋和淡黃的吐司片,忍不住問:「你從哪弄來的雞蛋和麵包?」
安銘臣說得慢條斯理又一本正經:「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