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念冷嗤:「這話你跟多少人說過?」
安銘臣仔細辨別著她的表情,在看到只有惱怒的反抗和淡淡的恐慌後,扯出了一個嘲諷的笑,接著突然放開了她,一個人自顧自地進了主臥室,修長的身軀覆上大床,良久都沒動。
一眼瞥過去,深色的床單和他青色的睡袍像是融為了一體。黎念站在原地沒有動,暗中估計著此刻反抗他的利弊和禍福。
安銘臣在床上撐起頭,微微眯著眼瞧她,燈光柔和,落在他滴水的頭髮上,像是盈落了光圈一般。
黎念揚起下巴跟他對峙,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彷彿在估量著一件物品的價值。這是黎念第二討厭的眼神,讓她惱火得扭身就走。
安銘臣的聲音在她身後慢吞吞地響起:「我一直非常不理解,你為什麼這麼仇視我。」
他的語調無辜,眼神比語調還要無辜。黎念回身,他已經在床上坐起來,兩腿一曲一伸,睡袍略略散開,白皙的皮膚若隱若現,姿態要多慵懶就有多慵懶,彷彿只是在順便的談天。
他們認識兩年,這個問題一次都沒有提起過。安銘臣不提,她自然懶得提。黎念一直以為他對自己造的孽至少有最起碼的瞭解,如今沒想到他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無恥。
她怒極反笑:「安董,安少爺,安銘臣,您還記得當初t市瞿山上的黎家吧?」
她說出來才發覺這話在網路上有多盛行,真是一點質問的力度都沒有,一時懊悔得要死。安銘臣卻是神色不變,只不過那雙眸子再次眯了起來,像是在回憶。
「就我所知,」他慢慢地開口,依舊是那種獨特的慢條斯理,「你好像一直對黎家都挺冷淡,以前是,就算被我收購了,也還是。你依賴的只是你自己,如今怎麼倒是在意起它的死活來?」
黎念無聲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我倒是覺得,」他長而濃密的睫毛垂下去,慢悠悠地接著說下去,「其實你恨我,最大原因應該是覺得我氣壞了你心愛的路淵吧。」
黎念像是一腳踏進了冰窟,又冷又急,驚得她頓時睜大眼。她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他,這個人從不肯吃虧,她的事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路淵這兩個字像是她心口的一道疤,如今被他猛然生生揭開,她的指甲摳進了掌心,才勉強忍住沒有歇斯底里。
安銘臣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依舊在安靜地陳述:「病美男一個。假如他沒有去世,你也不會一直記得他。這樣的人怎麼能保住祖宗基業,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其他人來幫忙收拾那個爛攤子。」
黎念氣得發抖:「明明是你趁著路祖父病重路淵又累倒住院公司一盤散沙的時候趁火打劫,你現在卻說和你無關?安銘臣,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安銘臣維持著原姿勢一動不動,眼神沉靜成一團濃濃的墨黑。他對準她質問的目光,慢慢地輕聲說:「念念。」
他只是說了這兩個字,黎念卻奇蹟般安靜下來。
安銘臣念出她的小名的時候總像是有種魔力,每次都輕聲得像是在呢喃,卻總能讓她激動的情緒立刻恢復平靜。
黎唸的表情冷淡下來,覺得沒了力氣,轉過身去,話冰冰涼涼:「安銘臣,你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黎念在客廳看了一晚上的電視。她本來是打算去客房睡覺,可是許久以來一直圍繞她的失眠今晚再度侵襲,她輾轉反側的結果依舊是睜大眼無奈地看著天花板。最後她起床,去客廳將全部的燈都開啟,並且將電視音量不懷好意地調到最大,足以吵醒一頭睡死過去的豬。
黎念有時候對自己也頗無語。她明明十分討厭安銘臣,甚至害怕他,卻又時不時地想要忤逆他,給他使一些小絆子。就彷彿是小孩子在面對一個未知物的時候,很害怕,卻還是想撩撥。戰勝與恐懼的感覺並存,甚至還帶著隱秘的某種刺激。
安銘臣卻始終沒有反應。他一個人待在臥室內,黎念不知道他在幹什麼。電視的午夜劇場相當無聊,她不愛看,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換姿勢,後來變得昏昏欲睡時,又覺得聲音太吵,於是關小了些,到最後竟然真的趴在沙發上,以一個極度不舒服的姿勢睡著了。
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黎明,確切地說是被熱醒的。黎念睜開眼,發現空調調控的室內溫度相當的高,牆壁上的溫度計竟然顯示是三十度,這足以熱醒一頭睡死過去的豬。
黎念懷疑這是安銘臣故意的。昨晚她讓他睡不著,於是他也不甘示弱地報復。
周圍靜悄悄的,臥室的門開著,安銘臣已經不知去向。黎念猜想他或許晨練去了,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在他們為數不多的同床共枕的日子裡,這是她瞭解到的少得可憐的他的習慣之一。
安銘臣的習慣一直都十分好。即使是收藏漂亮事物這個變態癖好,在外人眼裡只怕也算是非常高雅。想想她在婚前和他接觸的時候,第一印象不也和別人一樣,覺得他清貴並且乾淨。
黎念前一晚沒有吃東西,此刻早已餓了。茶几上有香蕉,她一邊剝開一邊考慮要不要在此刻離開這兒。解決掉後,她把香蕉皮扔進垃圾桶,眼睛一瞥,卻發現一件上好的絲質襯衫也被扔在了裡面。
領口上依舊留有口紅印,正是安銘臣前一晚穿著出席晚宴的那一件。黎念在心裡默默地鄙視他,真是敗家子。
這一覺睡得並不舒服,黎念坐在計程車裡的時候感到痠疼。那一片都是t市的高檔別墅區,計程車並不能常常見到,黎念站在路邊良久,雙腿都快凍僵了,才等到打電話召來的姍姍來遲的計程車。
她去了賓尼商場取車,然後回了自己的公寓。等她趴回自己的大床時已經是早晨八點,然後她喝了牛奶又睡了回籠覺,直到中午安銘臣也依舊沒有打過電話來質詢。
黎唸的報復快^感瞬間被打消了不少。其實她根本不算報復,倒像是在折磨自己。大概他昨晚耍點小把戲帶她去別墅只是順便,只因為自己無聊想要找些惡趣味,就像他解釋他的變態心理那樣,他喜歡,他樂意。
於是她離開與否大概都和他無關,更遑論費心再給她打電話。
安銘臣的心思她猜不懂,但黎念知道的是,她在路邊站了半個多小時才等到計程車,寒風凜冽中,那種難以忘記的凍僵的滋味兒痛苦得簡直想讓她將安銘臣這個罪魁禍首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