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市長夫人 洛順 第2頁,共2頁

佟定欽的臉色更加陰暗,說:「你明知道現在我已經是大勢已去,很多地方就得倍加小心。現在是什麼形勢。有的人見我要倒了,恨不得順勢踩上兩腳。」

「當年得勢的時候,誰會想到有這樣的一天。」李豔屏淡淡地說,心裡卻湧起了一陣恐懼。而接下來,佟定欽的話更讓她心驚肉跳:「按照慣例,省紀委既然要找我談話,很快也會找你談話的,你先想好了怎麼說。我知道你在背後幹了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要小心,我現在保不住你了。」

李豔屏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原來榮華富貴來得快,去得也快。原來有一天,夫妻大難臨頭各自飛。她使盡了半生努力與佟定欽走到一起,卻原來還是在兩條軌道上。

(二)

兩會召開後,佟定欽被正式免去了市長職務。佟磊的事就像個笑話,但所幸從此不會再被人提起。

李豔屏搬出了市府大院,反正也不想再見到那些人了。搬家的那天頗有些淒涼,沒有人關心,更沒有人幫忙,只有兩個僱來的搬運工人忙前忙後。她還是回到了翠雲山莊的那套房子。她勸佟定欽搬過來,可佟定欽不願意。自從提到省紀委正在留意他的動靜後,佟定欽就有意無意地跟她疏遠了。

李豔屏只有靠著電話跟他聯絡:「難道你沒有做過越出權力以外的事,難道你沒有收過任何不應該的利益?」她平生第一次歇斯底里,「你能保證自己推得一乾二淨,你仔細想想,你脫得了干係?」

也許是她的話到底起了作用,也許是佟定欽也對眼前的形勢起了恐懼。終於有一天,佟定欽親自上了北京,找到父親過去的副手,現在的某部委一把手。經過幾番活動,某部總算是看在已故的佟衛國的面子上,打了個電話給邵慶建,示意如果佟定欽的政途中沒有出現重大決策性失誤,就不要再追究了,讓他得以全身而退。佟定欽在給李豔屏的長途電話中彷彿囈語:「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你就,好好過日子吧。」

佟定欽說他還要在北京待一段時間,去看看父親的一些還在人世的老戰友,到各處風景名勝走走。「大概有一陣子不會回h市了,」佟定欽說,「趁著還能走動,飽覽祖國的大好風光。」

李豔屏知道他這是有意避開。在這個風頭火勢的時候,暫且外出躲一躲。多少事情就算有可能查,也會因為當事人不在而冷卻。這是在紀檢中出現問題時,官員們常用的方法。然而,佟定欽沒有說準回h市的時間,也沒有讓李豔屏一起去。

(三)

彷彿就像一個夢,她不知道怎麼會夢醒的。更要命的是,她曾經以為是個美夢,現在卻變成噩夢了。她看著鏡子中的那張臉,她曾經以為是天賜的一張幸運的臉。是的,她是農民的孩子,她出生在鄉野。可是她憑著自己的聰明,自己的努力,奮鬥,終於有一天成為了市長夫人。

她以為這是上天給她的恩賜,可是現在她覺得,這是上天跟她開的玩笑。她一直奮力地往上走,不去想為什麼,更不去想要走到哪裡。現在她清晰地看到,她的人生就是要往上走,一直走,直到沒有能力再往前一步而已。

在這一過程中,她努力學習所有能助人向上的伎倆,任何的伎倆。她不需要分清是好或是不好,道德或不道德,她只需要確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做而已。她所嫁的那個男人,當不再是市長,就是一個自私得一錢不值的男人。她半生奔波勞碌而無所得,最後還幾乎鋃鐺入獄。

李豔屏想起這事時,就想到了多年以前,佟衛國幫忙家裡修房子。現在,依然是佟衛國又伸出了援助的手,只是那位老人家的面目已經模糊。她覺得一切都像個夢,現在夢又回來了。

房子空空的,只有電視機裡總傳出喧鬧的聲響。電視裡永遠是沒完沒了的會議,領導視察,鮮花,掌聲,簇擁的人群。這都是她平常看慣了的。可是現在看來,一切都覺得那麼諷刺。旁邊的一幢小洋樓裡常傳出歡聲笑語,那笑聲是真實的。李豔屏在百無聊賴中,分辨著哪一個聲音是屬於女主人的,哪一個聲音是屬於小女兒的。那連綿不斷的聲音刺激得她心都痛了。她苦笑著回憶,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已經沒有再發出過真誠的笑聲了。

在那寂靜無聲的日子裡,只有往事一幕幕地從腦海中掠過。她雖然不願意想起,卻怎麼也忘不掉。她的第一次與佟定欽的相遇,第一次坐在市府的辦公室,第一次擔當起市長秘書的職責。這曾經心潮澎湃的一切是讓她至今回味的。然而有一部分回憶,是她永遠也不願意想起的,那就是她陷害了溫蘭,設計了吳英,為了幾塊破爛的玉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她一個人坐著的時候,常感覺風嗚嗚地在耳邊呼嘯,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回來了。假如現在的一切是幻覺,那還有一些場景也是幻覺吧!比如「金玉會」的溫泉浴,富華來的星光壽宴。她曾經沉迷在這些幻覺裡不知道醒,現在她終於醒過來了。

電話響了,李豔屏幾乎不敢去接。這個時候還有誰能打電話來呢?她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是怯怯的呼喚:「小妹!」

李豔屏心裡怦怦地跳著,也許從出事以來,她最不敢面對的就是家裡人。

電話那頭的母親仍然不擅於表達,每一句話都斷斷續續的:「我聽他們說,佟定欽出事了。你現在怎麼樣了,要緊嗎,要不要回家來?」

那一刻,所有壓抑著的情感都如洪海般爆發,假如這時候,有人在她身邊,就會看到這個永遠表現得端莊秀麗、聰明伶俐的女人,正披頭散髮地跪在電話機旁,像個孩子般哭著說:「阿媽,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