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市長夫人 洛順 第2頁,共2頁

佟定欽一臉惆悵地說:「我記得我看這部片的時候,才二十歲。那時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年輕人,對愛情存在很多幻想,很多憧憬。」

李豔屏看他說話的神情,似乎是要更深入地談下去。她不敢逆他的意,但也不想讓他有機會放出風流債主的手段,於是故意打岔說:「年輕時誰對愛情都有一點憧憬。我看肖處的詩裡有一首‘酒酣人醉春風暖,遙憶佳人倩影單’,大概也是寫他的浪漫情懷吧!」

佟定欽看似有許多話已經想在肚子裡,根本不去跟她扯肖松晚。他繼續自顧地說道:「從古到今人們都把愛情說得很偉大。其實在我看來,愛情是最脆弱的。殘酷的現實、父母的干涉、不相干的風言風語,等等,都是影響愛情的因素。」

李豔屏附和道:「是啊!剛開始愛的時候,愛得天翻地覆、轟轟烈烈,末了,也許只留下一聲嘆息。有時甚至連嘆息聲都沒有,就那麼無聲地散了。」

佟定欽忽然又露出了笑容,說:「不過就算沒結局,也是轟轟烈烈地愛過。我覺得可惜的是我們普通人,什麼愛情都沒經歷過,父母安排一次相親,覺得合適,就在一起了。」

李豔屏也陪著他笑,說:「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日久天長,總還是會有愛情的。」

佟定欽語調一轉,又變成了他平常的口氣,話說得更是不著邊際:「小李,謝謝你,那天在吳英面前替我圓的謊。」

李豔屏不知道為什麼佟定欽突然提起這個,有點愣。佟定欽接著說:「還有一件事,我想你替我辦。」

(四)

所有人都相信佟定欽當天晚上是打算回老家的,然而吳英不會相信的,李豔屏更不相信。

由於事情的戲劇性發展,佟定欽不得不向李豔屏坦白:那天晚上,他是到市郊某度假村跟「情人」會面——他用了「情人」這個詞,以美化他養「情婦」這件事。經過市郊兇殺案的事,他覺得吳英遲早有一天會查到傅玉燕頭上,這段關係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他拜託李豔屏辦的事,就是代表他去跟傅玉燕談。

佟定欽的話把李豔屏嚇了一跳。她雖然早已猜到他有情婦,可是聽到他親口說出,事情完全得到證實,那一瞬間的陰謀感還是讓她心驚。而更令人吃驚的是,他竟然希望她代表他去談。這算什麼意思,是體現他對她的信任嗎?在官場上,下屬是不應該知道領導太多事情的。歷史上的教訓證明,對領導的事情知道得太多,絕不會有好下場。

可是佟定欽的命令她不能拒絕。再說代表佟定欽與傅玉燕談,這匪夷所思的任務帶給她新鮮的刺激感。

李豔屏約傅玉燕在一家咖啡廳見面,傅玉燕不同意,說要在佟定欽與她約會的那幢房子裡。李豔屏想了想,堅定地拒絕了。她要在嘈雜的公眾場所見面,以防傅玉燕錄音。

雙方爭執之下,最終還是傅玉燕讓了步。

佟定欽事先交代過,不要跟傅玉燕提房子的事。李豔屏猜想,一定是傅玉燕開口向佟定欽要房子,佟定欽不給,兩人鬧翻了,佟定欽才決定不跟她見面。

傅玉燕依然是美麗的,儘管臉色有些憔悴。看到李豔屏,她很有禮貌地打招呼。而李豔屏則有點迷惑地盯著她,心裡想,她與佟定欽到底是怎麼走到一起的。

兩個女人相對坐下,神情都是一樣的冷漠。傅玉燕微微揚起下巴,用輕蔑的眼光打量著李豔屏:「你是佟定欽什麼人?」

「我是他秘書。他說最近很忙,沒有空見你,讓我跟你談。」李豔屏簡單地說明來龍去脈。

「我知道,」傅玉燕一臉傲氣地說,「他給我打過電話,說目前不宜見面,有什麼事跟你談就行。但是我很好奇,你不過是一個小秘書,這種事情他怎麼會跟你說?」

李豔屏說:「這個你以後再去問他吧,總之他讓我來跟你談你們之間的事。」

兩個女人談判,不管談什麼,都很需要在氣勢上把對方壓下去。李豔屏保持著端正的坐姿,以慣有的端莊大方的姿態面對傅玉燕。傅玉燕要了杯咖啡,蹺起二郎腿,漫不經心地望著遠處彈琴的樂手。

兩人沉默了很久,彼此都在等對方開口。最後還是傅玉燕忍不住說:「他也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不是為了錢。」

李豔屏點點頭,說:「是的,這世界上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傅玉燕沒有聽出李豔屏話裡的骨頭,她不解地說:「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他現在竟然連談都不親自跟我談了?」

她這話不像個問句,倒像是個反問句。連李豔屏也聽出了那話語裡的難過。望著遠處不知疲倦地撥弄著琴絃的樂手,李豔屏突然也為傅玉燕感到了難過。

「這個時候他正被關注著,出來是要冒風險的。」李豔屏安慰道。

傅玉燕對這個理由尚可以接受,兩個人之間的敵意正慢慢消解。傅玉燕壓低了聲音說:「那你替我告訴他,之前提過的房子的事,我是開玩笑的。那天晚上我也是火氣來了,才不知不覺吵起來。他走了以後我就後悔了,我打電話給他,可他不接。你一定要替我告訴他,房子的事我真是開玩笑的。」

李豔屏點點頭,果然她的猜想是正確的。她一邊聽著傅玉燕的講述,一邊用吸管攪動玻璃杯裡的果汁。那果汁裡混雜了許多果肉,遠看像一片渾汙的海。

可是按照佟定欽的意思,他是想借此機會跟這個女人徹徹底底地斷了。

李豔屏好好地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說道:「小傅,他讓我告訴你,上次遭遇的意外,讓大家都嚇了一跳。且不說那天晚上吵架的事了,他冷靜了好些天,一直在思考,覺得你那麼年輕、漂亮,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跟他一輩子。再說市府是個什麼地方,什麼婚外情、婚外戀,都是紙包不住火的,你是歌舞團的領舞,需要保持自己的形象,萬一出了什麼事,可能你的前途就毀了。」

傅玉燕搖頭,說:「你情我願,就算我沒了前途,也不會找他興師問罪。我不相信跟他在一起會有危險,他堂堂一個市長,想幹點什麼是他的自由,別人就算知道了,心裡有閒話,也不敢對外說出去。」

咖啡廳的音樂輕柔悅耳,李豔屏與傅玉燕選擇坐在偏僻的一角,喃喃低語。從旁人角度看,好像兩個閨蜜在說知心話。然而對坐著的這兩個人,心情卻緊張得像在做賊。即使是坐在咖啡廳裡,她們每說一句話都小心翼翼,就像四處都裝了偷聽器,令她們所說的一切無處遁形。

李豔屏對傅玉燕的堅持無言以對。她不是佟定欽,不可能聽了幾句哀求就心軟。這一點,傅玉燕大概也想到了。她沒有再說下去,開啟一本咖啡廳配送的雜誌,漫不經心看了起來。李豔屏靜靜地喝咖啡,沉浸在輕柔的音樂中。過了好一陣,傅玉燕收起雜誌,繼續說道:「我真佩服你們這些讀書人,我是從小讀書就不好。」

李豔屏回贈道:「我也佩服你們唱歌跳舞的,又漂亮又有氣質,走到哪裡都光彩奪目。」

傅玉燕說:「其實我一點也不好。舞臺生命是很短暫的,三十歲一過,我就得退了。到那時,誰還記得我是誰。」

這些閒話扯來扯去,卻是到皮不到骨的。傅玉燕死死地盯著李豔屏,開始產生了懷疑。她必須要弄清楚,佟定欽是另有新歡,找了眼前這個女人來取代她;還是見形勢確實不妙,找了個心腹的人來勸阻她。亦或是根本就厭倦了,找了個無關緊要的人來打發她。

李豔屏見傅玉燕几乎把矛盾引到了自己身上,索性直接說明佟定欽的決定:「小傅,你跟他之間的事情太張揚了,據我所知,他太太吳英已經找到了些蛛絲馬跡。他讓我轉告你,再怎麼說,你也是市歌舞團有名的領舞,就此放手,對大家都好。」

傅玉燕聽了這「最終的決定」,無奈地嘆了口氣,「可是,」她說,「怎麼的也跟他這些年了,怎麼能說斷就斷呢?」

李豔屏沉靜地望著傅玉燕。從見面的那一刻起,她就想搞清楚,這個女人與佟定欽之間的感情到底有幾分。在初見她時,李豔屏鄙視地想,一個女人,要真愛一個男人,不管怎麼說,是會有佔有慾的。假如傅玉燕真的對佟定欽有感情,她絕不會甘心只做他的情婦。那麼接下去,她會怎麼辦。佟定欽絕不可能與吳英離婚,她還希望能從佟定欽那裡得到些什麼?

看到傅玉燕此時的傷感,李豔屏心裡也為她添了些難過。畢竟大家都是女人。她能理解傅玉燕此前的付出,也能想象她現在的尷尬。此時,就是站在外人的角度,她也是贊成傅玉燕與佟定欽分手。當初認識佟定欽時,傅玉燕或許還是個默默無聞的舞蹈演員吧。可是現在,她已經是領舞了——或許她能進入市歌舞團也是佟定欽的幫忙。她現在更值得重視的,是她自己的形象和聲譽。佟定欽可以給她的,已經給了。

李豔屏誠懇地勸道:「正如你所說的,一個女人,人生中就這麼關鍵的幾年,為什麼不趕快找個有背景有經濟條件的好男人,再跟著他有什麼好處?他是有點權力,在很多地方能幫上忙,可他不是皇帝,不是想要什麼就要什麼。比如你說的房子,如果他能輕而易舉地得到,肯定早就答應了,不至於因為這個跟你吵。可是你要明白,處在他那個位置,也是要冒風險的,你想以他的性格,會為你冒這個險嗎?」

傅玉燕慘淡地笑著,說:「你還真瞭解他。」

咖啡廳裡的琴聲宛如清泉流水,叮叮咚咚地敲在每個人的心裡。她們對坐著,再次陷入了沉默。話說到此,意思已經盡了。傅玉燕低下頭,不停地摳著自己的指尖,將原本精緻的花甲劃成破碎的斑點。

第二天上班時,佟定欽沒有直接問傅玉燕的事,而是開玩笑地說:「小李,怎麼看起來很沒精神,昨晚睡得很晚嗎?」

李豔屏說:「早就回家了。」佟定欽說「哦」。李豔屏的回答讓他明白,事情已經解決了。

又過了幾天,佟定欽在閒聊時,對肖松晚說:「市歌有個叫傅玉燕的,那個《春之舞》跳得真是好。」李豔屏聽了,知道佟定欽跟傅玉燕之間是真的談妥了。果然,又過了幾個月,李豔屏接到傅玉燕的簡訊,說她已經調到j市某歌舞團當副團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