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豔屏沒有接話。說到底,她只是佟定欽的秘書,佟定欽有什麼「老朋友」,她未必需要知道。這個意思,吳英也感覺到了,停了幾秒鐘,她說:「那好吧!謝謝你了。這麼晚還沒回家,真辛苦了。」
李豔屏從吳英說話的語氣感覺到,吳英很急於知道佟定欽的去向。放下電話,李豔屏不禁生出些感慨。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扮演什麼角色都不容易,當市長難,當市長夫人也不容易。從表面上看,吳英貴為市長夫人,風光無比。然而實際上,她大概就跟古代的深宮怨婦般,每天晚上都苦苦地等著佟定欽回家。佟定欽肯定是個色鬼,而吳英需要千方百計地駕馭他。此時,她堅持要確定他的去向,想必是發現了些什麼。
讓李豔屏意外的是,三分鐘後,辦公室的電話又響了。李豔屏接了電話,卻是一個年輕而尖厲的女聲。
「喂,請問佟市長在嗎?」
「佟市已經走了。」
「哦,走多久了?」
「這個,大概有四十五分鐘吧!」
「哦,他約了我們,剛才說快到了,現在卻找不到他了,打他的電話不通。」
「也許暫時在地下停車場吧!」李豔屏掛了電話,心驚肉跳。
儘管只是短短幾句話,她已經能確定這就是跟佟定欽親熱握手的傅玉燕。那尖厲而甜膩的聲音,早就深深地印在了她腦海裡。李豔屏握著電話,好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麼。好像是有點高興,又像是有點傷感。她覺得自己應該是高興的,作為一種解脫,她從此不需要擔心佟定欽有任何企圖。然而,這也意味著她內心某個隱秘的夢想落空了。也許她本來是可以更進一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她覺得自己整個身體正慢慢變得冰冷。後來總算定下神,把電話放好。突然聽到一聲門響,讓她又嚇了一跳。
「我看著還有燈,因為知道佟市已經走了,就想確定是誰。」來人是秦嶺。
「我正想走,剛好來了個電話,是佟市的太太打來的。」李豔屏解釋道。秦嶺的話裡帶著刺,似乎是暗示她趁佟定欽不在,在辦公室裡偷偷摸摸。李豔屏恨恨地想,這個狡猾的老傢伙,背地裡不知道會怎麼跟佟定欽搬嘴呢?
(三)
李豔屏靜靜地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中等個子,五官端正,皮膚白皙。她的皮膚是鄉下女孩子中少見的白,細嫩的皮膚下佈滿淡藍色的血管,顯出一股柔韌的勁道。很久沒有仔細端詳自己的身體了,她發現自己瘦了些。
頻繁的飯局沒能讓她胖起來,也許是因為從小吃慣了素菜,她不喜歡吃肉食。但她的瘦不是瘦得沒血沒肉、只見骨頭的瘦,而是瘦得恰到好處:雙肩下露出薄薄的兩片鎖骨,手上的骨微微突起。
更重要的是,在這瘦削的身體上,她擁有一個挺拔飽滿的胸部。她胸部的線條非常美,從頸下拉出一條渾圓的曲線,從線條上看就能感覺到渾厚的質感,使人很想親手摸一摸。有些大胸的女人,大雖大,卻總覺得是軟綿綿的兩團。而她的挺拔的胸部,卻能令她穿著刻板的套裙依然顯出性感。這種性感是含蓄的,內斂的。大概正因為如此,才吸引了像佟定欽這樣身居高位的男人。
美麗,是一個女人闖蕩世界的通行證。這道理李豔屏一直明白。讀書時,她的成績在班上最好,並因此當了多年的班長,卻從來不會在同學中樹敵。她把這歸功於自己長了一副討好的模樣。她那溫和平淡的樣子,足以讓全班最頑皮的男生傾倒。她的眼睛很大,鼻子筆直,這樣的相貌讓人感覺很正氣,不會令女生反感。進入市府工作後,李豔屏感覺到,一副姣好的模樣同樣對事業有很大幫助。每個人與他人接觸時,首先得到印象的就是一張臉。而在政府工作中,由於互相的接觸總是淺嘗輒止,一個人的外表便起了很大的決定作用。有些人天生一副歪臉,讓人覺得有邪氣,還沒走就想遠遠避開;有的人一臉正氣,哪怕背地裡做盡了壞事,還是讓人有願意親近之感。
李豔屏在望著自己的身體時,想到了佟定欽。她從來沒聽到佟定欽對哪位女性的外貌作出過評論。面對工作,他常擺出一副對事不對人,根本沒有看清對方是男是女的態度。然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李豔屏感覺到,佟定欽的心裡有桿秤,他不僅在乎外貌,而且對女性的外貌猶為在意。
李豔屏不明白的一點是:他怎麼會欣賞傅玉燕那種型別。就算傅玉燕的手長腳長是舞蹈演員特有的美吧。那樣一個氣質庸俗的女人,他怎麼會看得上眼。
不過當李豔屏再往前回想,她發現原來這一切都是有跡可尋的。
李豔屏記得有一次,她陪佟定欽去看畫展時,遇到過一個叫於靚藍的女人。那位中年美女是h市某著名畫家於方山的女兒,曾經也是舞蹈演員,後來成了市歌舞團的副團長。從眉眼上看,於靚藍大概有四十歲多的樣子,可從背後看,她挺拔的身姿還像是二十歲的少女。李豔屏從他們的言談中推測出個大概,於靚藍已經結婚十多年了,並且有一個讀小學的女兒,然而她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面對佟定欽表現得異常熱情。在一起賞畫的過程中,於靚藍一會說佟定欽長胖了,身材遠遠地走樣;一會說男人過了四十五腎就不好,讓佟定欽注意。文藝界的女人,說話輕佻是難免,可是一直拿市長的身體說事,聽上去就有些不像話。李豔屏靜靜地陪同在他們身後,憑女人的直覺,她隱秘地抓住了些什麼。佟定欽面對於靚藍顯然也寬容得不像話。不僅沒有絲微慍色,還頗為歡顏地笑。看完了畫展,於靛藍邀請他到貴賓廳喝茶,他也欣然同意。
展覽館的貴賓廳安靜且無人。佟定欽坐下後,指使李豔屏到車上拿某份資料。李豔屏知道他有心要製造二人獨處的機會,故意耽擱了半小時後才回。等到她回到貴賓室時,看到佟定欽和於靚藍顯然已經結束了一次深談,兩個人很有默契地點頭微笑,彷彿達成了某些一致意見。臨走時,李豔屏若有若無地試探道:「這位於團都四十多了,身材還保養得那麼好。」佟定欽點頭說:「人老了畢竟是老了,她年輕的時候,是很漂亮的。你們這群小年輕,誰也比不上。」
此後有一天,李豔屏注意到桌上放了羅今文回收的《關於加大文化事業單位、藝術團體改革力度的通知》。《通知》上印著佟定欽的特別批示:「改革應量力而行,要特別注意到改革單位的反饋意見。」一般定稿的檔案,佟定欽加意見的不多,但凡加了意見的,那一定是佟定欽有了特別的想法。又過了幾天,佟定欽特別吩咐李豔屏:「你跟羅處溝通一下,就說藝術團體改革這一部分,把‘著重加強’改為‘調整’,其他語句再斟酌些,不要太激進了。另外你打個電話給人事局杜局,就說昨天開會我忘了提,藝術團體的改革還是先放緩一點,不要太激進。」
佟定欽每天向李豔屏交辦的工作多且雜。有時今天一句,明天一句,合起來就是一件重大的事。佟定欽的記性比誰都好,哪怕是很瑣碎的一個電話,他也不會忘了吩咐。李豔屏想了想,心裡推算了個譜。「藝術團體」改革的事,大概跟那位於團有點關係。
又過了幾天,李豔屏聽到佟定欽在打電話時,含含糊糊地說著,「於靛藍就不錯……改革嘛,也要為群眾著想,我上次去看她爸爸的畫展,她藉機跟我反映了些問題……你們可從來都沒向我反映過。」
李豔屏聽了,不由得在肚子裡笑。官場上說話迂迴得不得了,佟定欽平常難得親自跟誰通話,一旦主動找誰,準有些大事發生。這一通看似不著邊際的談話,大概也足以促成某些重要行動吧。果然,幾個月後,李豔屏看到了市裡的人事調動,於靛藍升市文化局副局長了。
(四)
李豔屏覺得身處官場,就像身處電影院。未開場前,一通黑糊糊的。必須憑著某些預先知道的資訊去想象,否則就看不懂即將發生的事,也不知道是否應該看下去。對於佟定欽的隱秘情史,李豔屏心裡有了個模糊的想法:那位曾經美麗的於團,一定與佟定欽有過不一般的關係。至少是主動跟佟定欽示好過,討過他歡心。遙想若干年前,當她還是個普通的歌唱演員時,為了自己的事業和前途,會作出什麼樣的犧牲,也是不難理解的。如今的於靛藍,年紀已經不小,擁有自己的婚姻和家庭,同樣身居高位,與佟定欽自然不會再有什麼。他們過去的隱秘,倒變成了一道鞏固的戰友聯盟。聯想到如今的傅玉燕,李豔屏推測,都說十個當官的九個色,可是這色也不是亂來的。佟定欽一定是算好了,找情人要找像於靛藍、傅玉燕這種有身份、地位的,大家顧及著自己的名譽,有所牽制,才不會把共同的秘密抖出去。
當然,這些只是她藏在心裡的猜測。在官場上,兩性關係是一個很**的話題。雖然有傳聞說「十個領導九個色」,可是為塑造自身的形象,許多領導都把帶顏色的私密事掩蓋得嚴嚴實實,絕不輕易讓人發現。
最近,市府裡有輕微的人事變動,原綜合一處的副處趙剛毅調到市計生局當副局長。他的調動正應了官場裡一個有趣的詞彙「明升暗降」。表面上看是升局級了,可實際上,趙剛毅應從綜合處直接升處長,再調到某局做局長,最後升為副市長。然而現在,很遺憾,計生局副局長大概就是他仕途的終點了。
趙剛毅一走,市府裡關於他的傳聞立刻四散開來。這是所謂「複雜人事」的一種,在位時,聽到的都是好話,多少陰暗面都用權力遮蓋了,一旦「下去了」,所有的不好都浮出水面。據說,趙剛毅這次是壞在男女問題上。他在市府迎賓館與一個女服務員有不正當關係。趙太太親自攔了市委書記吳興浦的車,像楊三姐般向最高領導告狀。吳書記當場大怒,表示要給予趙剛毅最嚴厲的教訓。
趙剛毅走後,關於他的八卦就成為市府裡茶餘飯後的笑談。大家都笑這個人做官做糊塗了,要風流到哪兒去不好,非要風流到自己家門口。迎賓館是市府的一部分,在那裡發生的事,哪有不被抖出來的。嚴玉齡跟李豔屏說:「趙剛毅笨,他老婆更笨。她找吳書記,當然不是想吳書記撤她老公的官。可是她也不想想,當著司機、秘書的面,吳書記不嚴辦,還能體現市府的正氣嗎?」
李豔屏聽著嚴玉齡的話,搖頭道:「那個時候在氣頭上,誰還想得到那麼多。」
嚴玉齡想了想,點點頭,說:「也是。要是我丈夫出了這種事,我也會那樣做的。」
這一樁市府裡的風流八卦讓李豔屏意識到,十個當官的九個風流,這句話是不錯的。領導的太太們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有證據在手,索性假裝沒有。她想起很多年前,當她還是一個青澀的女孩時,她是怎麼羨慕地仰望吳英的。可是現在,隨著對佟定欽的瞭解,她越來越感到,身處吳英的這個角色是多麼不容易。表面上的風光,雖然令人自得,作為一個女人的心酸,卻不能為外人知道。老家的叔伯們說得好,日有陰,月有陽,凡事都有兩面,不能把一面看入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