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
李豔屏走進佟定欽辦公室時,他正半躺在沙發上看書。李豔屏一眼掠去,竟然是一本現代小說《活著》。這本書李豔屏大學時讀過,她在這本書裡讀到了貧窮、災難、尊嚴,她很好奇佟定欽能從同一本書裡看到什麼。畢竟像佟定欽這樣的高幹子弟,從小生活在富裕的家庭,沒受過苦,沒捱過餓。看他的表情,似乎也沒有在書中受到什麼觸動。大概是因為肖松晚推薦過,他為了附庸風雅,才特地找來看。
佟定欽抬頭看到李豔屏,興致極好地問:「你看過這本書嗎?這故事寫得可真好。」
李豔屏敷衍道:「佟市,你這麼忙,有時間好好休息吧!怎麼還看起小說來。」
佟定欽笑,說:「你要知道,我可是語文老師出身。」
李豔屏也笑,說:「你當語文老師也就三年吧,教得好嗎?」
佟定欽反問說:「你認為呢?」
李豔屏當然不敢說「不好」。在h市,哪怕隨便在街上抓一個人來問,大家的回答恐怕都是一樣。李豔屏點點頭,心想如果肖松晚在就好了,他能把馬屁拍得渾然不覺。
「我教語文雖然只有三年,但把一個班從高一帶到了高三。在這三年裡,這個班無論是衛生還是體育,文藝會演,都拿全校第一。而且,在當年的高考中,我教的學生拿了h市的文科狀元,我所帶的班,破了學校的升學率。」佟定欽列數他當年的光榮事蹟,神情間得意揚揚。
李豔屏裝作第一次聽說的樣子,驚奇而崇拜地點頭。很多年以前,在她還是讀書時,她非常相信所謂「有能力」的神話。但是進入市府工作後,她漸漸發現,所謂「有能力」其實未必是真才實料的能力,而可能由於天時地利人和,找到了別人無法擁有的捷徑。比如佟定欽所吹噓的「升學率」,完全可能是由於校領導的照顧,把最優秀的班分給他帶的結果。再進一步說,「有能力」通常是領導對下屬的判斷,這其中包含了個人的感性因素,例如秦姐跟春姐實力差不多,怎麼秦姐在後勤中心的地位就比春姐高呢,楊懷賦跟肖松晚的文采差不多,怎麼肖松晚就能成為佟定欽的貼身秘書呢。各種各樣的因素使領導者頭上的光環顯得神秘莫測,可是說穿了也許就跟佟定欽的emba文憑一樣,一錢不值。
所謂政治,就是高臺上做戲,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剝去了權力的那層外衣,也許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
正聊著,有人敲了市長辦公室的門。
能夠直接敲門進來找佟定欽的,當然是事先經過佟定欽批准的。市府從大院鐵門、各樓傳達室,層層盤查,沒有可信的身份和到訪原因,是進不來的。來人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在李豔屏看來,不是一般的漂亮,是雜誌裡才能見到的,光彩照人,具有明星氣質的漂亮。
凌麗,h市晚間八點檔新聞的出鏡記者。此外,她還主持了一個叫《活著》的新聞紀實類欄目。
佟定欽示意凌麗進來,凌麗點點頭,緩緩地走入佟定欽辦公室。李豔屏仔細地盯著這位h市的公眾明星,覺得她比電視上亮眼,在舉手投足間流露高傲的美。李豔屏更感覺到,凌麗在佟定欽面前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侷促和不安,顯然跟他是有一定程度的熟悉的——自從經過四年前的山洞曖昧後,李豔屏對一切經過佟定欽身邊的漂亮女人都特別留心,她斷定佟定欽是一隻深藏不露的色鬼。在佟定欽身邊工作後,她一直留心證明這一點。
凌麗大大方方地坐下,喝著李豔屏倒的茶。她是細長身材,臉型只有巴掌大,眼睛和嘴都細緻得像用電腦軟體修飾過,是典型的上鏡臉。李豔屏出神地望著她,心想,這麼漂亮的女人,即使是一市之長也難抵擋**吧!
李豔屏作為秘書,除非佟定欽示意,否則是不需要回避的。佟定欽沒有讓李豔屏離開,反而叫她也坐下,說:「大家年輕人聊聊。」
「小凌,好久沒去看你爸爸了,他現在好嗎?」佟定欽和藹地與凌麗寒暄。李豔屏恍然大悟,原來凌麗也是幹部子女,怪不得紅得那麼順利。
「挺好,他最近可有精神了,天天跑去美術館看畫。還說要到張家界寫生,回來自己也開畫展。」凌麗回答道。做慣主持的人,語調總是高亢流利的,聽起來永遠像是很快樂。
佟定欽的時間寶貴,來訪的客人通常直接就說明來意,凌麗很快便切入主題:「佟市,你也知道,我的節目《活著》的收視率向來很好,可是最近我們卻常接到市委宣傳部的‘指示’,說這個節目把老百姓的生活拍得慘兮兮的,擾亂民心,影響社會和諧。」
佟定欽點點頭,表示他已經明白凌麗的意思了。
「我們又不是做《城市熱點》,天天曝光社會的陰暗面。我們節目關心的是日常百姓,怎麼會影響和諧?」凌麗雖然是在抗議,語氣卻是一股嗲勁。
佟定欽笑,說:「我看過幾集,把h市的老百姓說得連住的地方都沒有,確實是讓我們政府領導下不了臺。」
凌麗嘟起嘴,一副撒嬌的模樣:「節目要出彩,當然要拍有特殊性的。老是歌頌社會和諧,那是給市府做免費宣傳,領導是滿意了,老百姓誰愛看?市委宣傳部新聞處的馮處,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我是策劃,也是主持,責任我是跑不了的,馮處就差指著我的鼻子罵了。」
佟定欽點點頭:「正好我今晚跟肖部長吃飯,我會跟他說說。」
佟定欽作為一市之長,不管他許什麼承諾都是要兌現的。此時既然他已答應下來,凌麗也就不再多說。凌麗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多,按慣例,這個鐘點來的人都是要吃午飯的。李豔屏正想趁著他們閒聊,不動聲色地走開,沒想到佟定欽卻看了看錶,說:「小李,我待會有個飯局,你替我陪陪凌麗吃午飯。」
李豔屏有點意外,她跟凌麗有什麼關係呢,雖然市府裡的飯局多如牛毛,可凌麗畢竟是佟定欽的私人朋友。凌麗看起來也不太樂意的樣子。然而佟定欽很堅持:「吃了飯再走,就在我們迎賓館。大家都是年輕人,交個朋友。」
李豔屏猜不到佟定欽的用意,可聽他這麼一說,知道這頓飯非吃不可了。於是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凌麗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回報以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隨李豔屏赴迎賓館。
李豔屏隨意地點了幾個菜,半隻口水雞,半斤白灼蝦,一個鹽水青菜。都是常有飯局的人,對吃沒有太講究,再說女孩子們都要減肥。菜上桌了,兩雙筷子在飯桌上蜻蜓點水。李豔屏按著佟定欽的吩咐,擺出一副熱情的面孔招呼凌麗。
話題慢慢上來了。凌麗是做慣了主持的人,似乎對誰都準備有一套說辭。她的言語快而流利,永遠像蜜糖般地膠著在空氣裡。
「我能有今天,多虧佟市長的支援。他雖然工作很忙,可各方面的人情都能顧及到。我剛在新聞出鏡的時候,他看完節目還打電話來給我意見呢!」凌麗說起佟定欽,當然全是好話。
李豔屏照例是點頭同意。官場上的好話說不盡,聽不完。在這個環境裡,不要想著分辨哪一句是真心,只要全部接受就好。就算知道對方說的是假話,也千萬不要反駁。
「佟市長真是很親切的人,我聽肖秘說,他每天午飯過後還會跟你們開玩笑。」凌麗又說。
李豔屏笑著點頭:「中午吃過飯,閒聊一陣子,佟市確實是很親切的。」
凌麗的內幕訊息簡直比得上秦姐:「佟市長也很欣賞你,上次佟市長去看我爸,我聽他說起,說現在用了個年輕的女秘書,很能幫得上忙。」
李豔屏應付凌麗像打乒乓球,人家來一句,她回一句:「我是盡本分,拿了這份工資而已。」
「說起來,我真佩服你們當秘書的。領導喜歡,那還事事順利。領導不喜歡,那可麻煩大了。」凌麗假裝無知地說。
李豔屏仍然是場面話:「佟市的確是很好的,他從來沒罵過我們。」
凌麗也順勢而行:「佟市長人特別性情,他工作那麼忙,可是連我這小小的主持人上門打擾,他也不會拒絕。」
知道對方身家背景過硬,李豔屏始終保持著客客氣氣。再說凌麗看上去也是水晶心肝做的人兒。兩人接下去又說了些去哪買衣服,去哪度假的閒話,到臨了,李豔屏也不知道這頓飯有什麼意義。
既然無意義,也不必去想了,只當是日常事務的一部分吧!李豔屏在市府工作久了,知道無實際意義的應酬多如牛毛,全然不需要放在心上。
沒想到,第二天,佟定欽竟然還特意問起這件事:「昨天你跟凌麗吃飯聊什麼了?」
李豔屏愣了一下,如實回答說:「就是些女孩子上哪買衣服,上哪做保養的閒話。」
佟定欽點點頭,似乎對自己的這一次安排很滿意:「她是本地人,又是知名主持,人脈是很廣。我把她介紹給你,是希望你們能做朋友。如果你們做得成朋友,她一定能幫你擴大交際圈子。」
李豔屏這才恍然大悟,說「哦」。
佟定欽說:「你從老家過來,一個人在這闖蕩,總要有個本地人帶著你,才能更好地融入這座城市。」
李豔屏忙用感激的語氣說:「我知道了,謝謝佟市關心。」
佟定欽繼續說:「你既然是市府的工作人員,將來肯定要找一個跟你條件相配的男人。小麗認識的人多,層次也高,我讓她多留心,有合適的介紹給你。」
李豔屏一時又愣住了,心想佟定欽怎麼突然關心到她的感情問題了。他是不是看出了她在李雲樅讀錯別字這件事上的鬼把戲,因此不喜歡她了?可是看佟定欽近來的態度,也不大像。又或許,佟定欽想借著關心她的個人問題,常跟凌麗聯絡?李豔屏心想,這個猜測可能比較正確。
最近肖松晚中午常跑出去,佟定欽時不時會向李豔屏問起:「有沒有合適發展的物件?想找什麼樣的男朋友?」李豔屏覺得跟佟定欽彙報這個問題很尷尬,通常說幾句玩笑話,就帶過去了。佟定欽也不勉強,繼續跟李豔屏聊聊文學、聊聊歷史。
(二)
肖松晚近來之所以頻繁外出,是因為他寫的書出版了。書是自費出的,書名叫《雨入霰林》,寫的是些歌頌祖國大好河山的詩歌。
肖松晚熱愛古典詩詞,也喜歡自己舞文弄墨。他的作品常常在市文聯、工會等辦的刊物上發表。有時在名字後邊還特別綴著(h市政府辦公廳)的字樣,看上去很是風光。發表的作品多了,有人就攛掇他出書。肖松晚的作品還未達到能出版的水平,他託了不少關係,最後在一家出版社自費出版。當然,說是自費,估計實際上也不需要他掏很多錢。
作品出版後,肖松晚給秘書處的每個人都送了一本。書的扉頁上寫著「肖松晚同志敬贈,某某同志雅正」字樣。給佟定欽的那一本,則寫的是「請尊敬的佟市長批評指正」。佟定欽接過書翻了翻,稱讚道:
「老肖,你可以啊!都出書了。」
「哪裡,」肖松晚謙虛地說,「自費出的,現在出書很容易,只要付一筆錢。佟市你想出,也可以出一本。」
肖松晚是無論什麼時候,都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很低的。佟定欽能不能出書是一回事,聽他這麼一說,心裡立刻就舒服了。
「看這一首,」佟定欽一邊翻一邊念起來,「斜入雲山半面風,四時風光皆不同。莫笑人間多變幻,歷盡滄桑句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