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市長夫人 洛順 第2頁,共2頁

老闆娘對李豔屏好言相慰,狠狠地罵洗衣小妹沒文化,不懂禮貌。折騰了好一陣,李豔屏心裡才有點平衡。但是回家後,回想自己說過的那句「你知道我是誰嗎」,卻有點鬱悶。徜若老闆娘不及時趕到,她是否真要說出她是誰呢。她是誰,不過是市府裡的一個小秘書,儘管是跟著佟定欽,也只是一個小秘書。

秘書處的工作其實是枯燥的。省裡發下來的檔案,一律是要讓佟定欽過眼。而面對著各個領域專業性很強的檔案,佟定欽也確實只是過眼。這些檔案從基層開始起草,經過區級、市級,最後到達佟定欽處,已經是成熟的政策性檔案。佟定欽並非百科全書,他不能輕易對某個專案指指點點。他所能做的,就是拋給李豔屏一句話:「行了,我看過了,送給某市過目吧!」

李豔屏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在檔案傳閱卡上籤:「已閱。交黃副市長閱辦。」「交張副市長閱辦。」

當李豔屏真正踏入這座城市的決策中心,她發現過去一切奇妙的想象都淪為庸常。從一個普通百姓的角度來看,市府在h市像是舞臺上的主角,從市府裡發出的聲音,影響著全h市人民的日常生活。但事實上,從市府的內部來看,這裡跟一間普通的民營公司、一家農場沒什麼兩樣。所有人都是踩著既定的軌跡前行,就連佟定欽的工作,也是市府常規工作的一部分,是從歷任市長的工作沿襲下來的,也是在政務職責中規定好了的。

李豔屏看到,佟定欽每天工作最大的內容是開會和出席各種活動。而各種會議以及政府活動之龐雜,已經讓他的時間不夠分配。李豔屏每天要做的另一重要工作,就是在接收到各種活動安排時,填寫到佟定欽的工作行程裡,並確定這一行程是否與其他事情衝突。假若太多的活動安排不過來,李豔屏就要想辦法溝通協調,使佟定欽每天的時間能夠發揮最大的作用。

初進入秘書處時,李豔屏為了瞭解身處的工作環境,特別看了許多官場小說。那些胡編亂造的小說使她覺得,佟定欽的生活就像傳奇故事般,貪汙**、尋歡作樂、無所不為。他動動手指就有富豪商甲送來字典一樣厚的票子,他點點頭就能讓最無名的小卒走馬上任,他在裝修豪華的別墅裡養著傾國傾城的情婦,而且還不止一個。可是,在佟定欽身邊工作後,李豔屏發現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傳奇只是傳奇,佟定欽的工作就像任何職位上的職員般踩著鐘點平淡而行。

佟定欽每天早上八點半準時上班,五點半下班。其間他所有的時間都在參加大大小小的會議。作為h市的一市之長,他代表政府出席場合已經到了疲於奔命的地步。而整個市府就像一隻巨大的蜻蜓,長了無數只監察眼,無時無刻不在注視他的舉動。佟定欽每說一句話,每走一步路,都害怕會犯罪誤。他有一次曾感慨地說:「雖然我貴為一市之長,但是如果我明天在某個發言席上跌倒,後天全市的報紙就會刊登,整個h市的人都在笑,所有的副市長都蠢蠢欲動。仔細想想這個場面,是否覺得很可怕?」

李豔屏能想象佟定欽身上揹負的沉重壓力,那就像一朵需要放在陰涼處的花,卻永遠暴露在驕陽下。然而,作為剛進入秘書處的小秘書,她還沒有能力給佟定欽幫上什麼忙。更何況,肖松晚就像一張門神,貼在佟定欽這所大院的門上。

(四)

為了摸清肖松晚的脾性,李豔屏常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肖秘,你下了班都喜歡幹什麼。」肖松晚也是隨口回答她:「我喜歡在家看書,你呢?」

「看書,看什麼書?」

「古典詩詞一類,我喜歡詩詞。最近我還找了一本《歐陽修傳》來看,挺有意思的。」

「呀!肖秘,你真有文人情懷。」李豔屏不失時機地恭維。

「你呢?中文系的研究生,對詩詞應該很有研究吧!」肖松晚說起詩詞,兩眼發光,滔滔不絕。

李豔屏說:「我一般,略懂吧!沒什麼研究,沒有肖秘這麼有體會。」

市府食堂中午是免費供應飯菜的。吃午飯時,李豔屏有意跟肖松晚走在一起。得知肖松晚的愛好是古典詩詞,李豔屏便投其所好,一說就是這個話題。肖松晚為人非常惜語,非必要的話不說,可是聊起這一方面卻是毫無保留,他說他最欣賞的詩人是歐陽修,官做得大,詩也寫得好。南宋的張先官也做得很大,可他寫的都是流氓詞,不上格調。

李豔屏故意向肖松晚顯拙,說:「我覺得這些當官的看似有精神分裂症,你看歐陽修寫的‘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這哪像是一個丞相寫的東西,分明就是個小女孩的心思嘛!」

肖松晚說:「有趣之處就在這裡。人一定要知道在什麼環境調動哪種情緒,你說世界上哪有人性格是單一的。官場的環境如此沉重,如果時時處處都官場,那人必定毫無趣味;如果時時處處都文人,那人必定做不了官。」

肖松晚看《歐陽修傳》看得入了迷,自從與李豔屏聊開後,每天中午都要談一段心得體會。有一天他讀到歐陽修因為替范仲淹新法辯護,被貶至夷陵當官,便很感慨地跟李豔屏說:「古代所謂黨朋之爭,就如今天的人事鬥爭。歐陽修當初因為站錯了邊,無論他多有才華,都應該被貶。且不論范仲淹的主張是否值得支援,歐陽修站在他那邊,兩位才子同仇敵愾,自然會招至英宗和其他臣子不滿。當皇帝的也好,當丞相的也好,都是希望兩強相爭,弱者得利。如果兩強不爭,那弱者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李豔屏聽他說得感慨,知道是發自肺腑的體會,於是誠懇地點頭認同。為了緩和氣氛,李豔屏說:「好在官場失意,還可以寄情文字。若干年後,多麼顯赫的官僚都不會有人記得,而詩人即使被髮配海南島,還是會有人惦記。」

他們倆聊文學聊得滔滔不絕,你一言我一句的,從食堂聊到辦公室仍意猶未盡。佟定欽中午一般也在辦公室休息,偶爾聽到幾句,也勾起了趣味。佟定欽跟肖松晚開玩笑說:「老肖,聽說你跟小李聊詩詞聊得很是熱鬧,怎麼不帶我加入呢!」

肖松晚說:「閒聊罷了,不過古典詩詞這東西,確實是有意思的。」

這樣慢慢地,形成了一個固定習慣。每天中午吃過飯後,佟定欽便在休息室裡讓肖松晚、李豔屏陪著他閒聊。肖松晚實在是一本百科全書,不管佟定欽想知道什麼,他都能洋洋灑灑說上一段,讓佟定欽聽得津津有味。李豔屏參在其中做個「紅袖添香」的角色,顯得更加融洽。

肖松晚是讀國際關係出身的,後來花錢讀emba,請人寫論文,竟然也混了個畢業。他讀得輕鬆,就勸佟定欽也去讀一個。佟定欽讓人幫忙在h大佔了個名額,從報名到考試從來沒過問,過了幾年,竟然也把文憑拿到手了。過去他們倆湊在一起時,像嚴玉齡這種有資格開玩笑的,就會開玩笑說:「兩位emba在探討國際經濟?」現在則會打趣說,「三位知識分子又在坐而論道了。」

(五)

開過籌備會議後,h市第四屆文化產業發展論壇近在眼前。秘書處忙得不可開交。佟定欽的開幕詞是第一要務,此外李雲樅的主持詞、佟定欽在論壇上發表的重要講話也要鄭重準備。說到底,發展論壇只是個名義,真正重要的,是佟定欽將在這次會議上宣佈本屆政府制訂的文化產業五年發展規劃。

在會議以前,佟定欽與李雲樅之間發生了好幾次不快。對於李雲樅來說,他是文化這一塊兒的主管,他認為自己應在這一領域擁有絕對的決策權。李雲樅的發展計劃是引進外資動漫公司,在佟定欽規劃的經濟新區裡,開闢一塊動漫公司雲集的動漫基地。然而這個構想沒有得到佟定欽的支援。一直傾向於本地企業的佟定欽,力主扶持本地新興的it企業。

「我見過新娛動力的吳總,」李雲樅在談話間與佟定欽提起,「他跟我說見過你,說感謝你看重他們企業,還親自囑咐科技局一定要對他們的開發專案給予支援。」

言下之意,是佟定欽與吳總有私交,或許是看在私利的分上,佟定欽才力主排外,讓本地企業不至於被擠垮。

「上次視察博覽會時有過交流,」佟定欽不悅地說,「這個企業近年來發展勢頭一般,但本地企業我們肯定是要大力扶持的。省領導常跟我說,不要過於依賴外企,動不動就拿國家的錢貼老外,買一堆人家淘汰了的技術。」

言下之意,是他佟定欽與吳總根本沒有私交,一切都遵從省領導的指示。

佟定欽沒有跟李豔屏說起什麼,但李豔屏看出了佟定欽對李雲樅的不滿這個過於年輕的領導,竟想繞過市長的政策,竟然因為自己主導的戰略得不到重視,故意歪曲市長的意見。

與會專家的草擬名單送到市府時,肖松晚正好外出辦事。那份名單在肖松晚桌上壓了一天。不過此時距離會議還有整整一週,大家都沒有在意。晚上,李豔屏按肖松晚的意思,把名單送給佟定欽過目。她拿著那份名單邊走邊看,順眼掠過。就在一瞬間,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本能地愣了一下。

在眾多的擬請專家中,特別有一位姓「眭」的教授。這是個生僻的姓,很少有人會讀。李豔屏幾乎可以肯定,教育學出身的李雲樅也不知道怎麼發音。

這是件小事,卻很可能導致李雲樅在公開場合出錯。李豔屏本想就手在檔案上注音。但是突然之間,她猶豫了。此時,她聯想到了溫蘭。李雲樅的工作基本上是由溫蘭負責的,跟李豔屏幾乎沒有關係。一個狡猾的念頭在她腦中閃過,她愣住了,有點不敢相信自己。

那天晚上,李豔屏獨自坐在自己的小宿舍裡。她沒有開燈,在黑暗與寂靜中,遠處的燈火,散散漫漫,雜夾著所有領導的笑聲緩緩撲近。她在寂靜中思考自己的工作,從後勤中心開始。秦姐、春姐的官腔和勢利,秘書處的沉悶,還有一點浮動在市府中的,她努力想抓住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像個鬼影似的,飄在市府每個人的頭上。進入市府工作後,她覺得自己像只柔弱的小兔子,而這個東西則一直深深地籠罩著她。她想尋找突破,她提醒自己,「李燕萍」已經死了,她必須真真正正像一個新的人,奮力地向前走,尋找更好的風景。她的思緒越走越遠,從秘書處,倒退到後勤中心,一直回到e縣,回到f鎮。然而她恐怖地發現,不管她的想法走多遠,始終還會回到那個主意上。

也許從骨子裡,市府裡的每個人都是同一類人。否則他們不會在沉默中也明白彼此。

秘書處忙了半個月,總算把所有文字材料都整理出來了。大會臨近,大家都有點緊張兮兮的。雖然依然是沉默著,卻互相傳遞著謹慎工作,不要出現重大失誤的訊息。嚴玉齡告訴李豔屏,這是秘書處在每次重大會議籌備工作後都會暴發的怪病。溫蘭的表現猶為明顯,她幾乎把自己當成了專業校對,把發言稿從尾至頭倒讀了幾遍。李豔屏望著她,一直在猶豫著是否應該向她提個醒。然而每次接觸到她那囂張且挑釁和眼神,便不由得退卻了。

草擬名單在會議召開的前一個星期已經送到市府稽核,正式名單要到開會當天才能確定。當溫蘭匆匆地從新聞辦的人手裡接過最終名單時,已經完全被會議召開前的嚴肅和緊張感打倒。她握著檔案的手輕微地顫抖,而李豔屏就在那一刻,出其不意地叫了聲:「小溫,能不能幫我個忙。」

(六)

李豔屏讓溫蘭把新聞辦的材料交給已經在發言席上的李雲樅。溫蘭匆匆而行,連同與會專家名單一起送到李雲樅手裡。

會議在市府的會議大廳舉行,與會人員是省文化廳領導、文化領域的專家及市屬文化單位代表。h市各家媒體在會場裡架滿攝影機,銀光不斷閃爍。會議由李雲樅主持,佟定欽致歡迎辭,接著由李雲樅宣讀與會專家名單。李豔屏有點恍惚地聽到從李雲樅嘴裡念出了一個錯誤的發音。全場十分安靜,像是根本沒有人聽到李雲樅唸了錯別字。李豔屏俯在佟定欽耳邊,輕聲說:「這個字不是念guī,是念suī。」

佟定欽「哦」了一聲,微微皺起了眉。

會議小休時,李雲樅戰戰兢兢地從人群中走過,努力地保持表情平靜,臉上一片緋紅。佟定欽當著眾人的面吩咐李豔屏:「你去跟秦處說,秘書處要開個會,對此事做檢討。把名單交給領導之前,為什麼不檢查有沒有生僻字。堂堂副市長在這麼大的會議上讀錯字,成何體統。」

這件事的結果,是李雲樅重重地把檔案摔在溫蘭臉前,並且告訴秦嶺,以後有什麼工作,必須由秦嶺或羅今文牽頭,不能讓溫蘭自作主張。在接下來的好幾個月,李雲樅都心虛地避免在市府出入,他知道自己成了別人肚子裡的笑料,雖然表面上大傢什麼也不說。佟定欽每次見到李雲樅,臉上都露出譏諷的笑意,而李雲樅則從此低聲下氣,不敢再強調自己是主管文化的。這些事情有些是李豔屏親眼目睹的,有些她沒有看到,但是她能想象得到。而她看得最清楚的,是會議結束後,溫蘭一個人躲在會議室裡號啕大哭。

沒有人去安慰她,李豔屏幾乎難以想象,溫蘭最後是如何在犯錯的恐懼與懊悔中回過神來。那些斷斷續續的哭聲,就像是一個死於非命的鬼魂,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到莫名揪心。當溫蘭從會議室出來時,所有人都已下班。李豔屏看到溫蘭恍恍惚惚地走入秘書處,在轉角處竟然失神地磕了一跤。

李豔屏知道,在政府工作中犯錯誤,就像是在空氣裡灑毒藥。政府工作的第一要務就是嚴謹,寧可墨守成規,也不敢冒險出一點差錯。否則,從此以後,每個人就會像躲瘟疫一樣躲著你。在政治工作中,一次嚴重的失誤,就足以讓一個人失去政治前途。

秘書處為此事特別召開檢討會,秦嶺一臉嚴肅地在會上做了自我檢討。當然,這件事從表面上看,與秦嶺一點關係也沒有。所謂的自我檢討,基本上是些無實際意義的套話。會議開到最後,重點點名批評了是溫蘭。整個檢討會的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李豔屏盯著秦嶺那張狀如秦檜的臉,心想,對這個錯誤發生的可能性,他事前預料到了幾分。

在開會的前一天晚上,李豔屏因為這件事,心緒非常不寧。她有點懊悔自己的心理陰暗,在一番心理的糾纏後,她鼓起勇氣對佟定欽說:「佟市,你的部分已經沒問題了。李市的部分主要由溫蘭負責,她很年輕,又沒什麼經驗,需不需要秦處提醒一下。」

當時佟定欽正準備穿衣外出,他想了想,說:「不用了,就讓那個小姑娘跟。」又補充了一句,「我看她挺聰明的。」

在深夜無人的宿舍裡,李豔屏虛弱地回想著事情的前因後果。她知道秦嶺不是傻的,佟定欽更不是。這次意外從下到上可以在任何一個環節上避免,可每個人都有意無意地縱容它發生了。可憐溫蘭像個無知的木偶,自以為能上臺表演,卻不知早已經被別人收了線。李豔屏獨自在床邊坐著,遠處的燈火雜亂無章地映到宿舍裡。她看到陰暗就像個魔鬼,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魔鬼已經住進她心裡了。而市府就像個鬼屋,無數細小的鬼在每個人身邊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