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路明非
路明非在螢幕上無奈地打出「gg」(「gg」,指「goodgame」,在競技類遊戲中稱讚對方玩得好,也是認負的意思),而後切出了遊戲。螢幕上顯示的最後一個場景,是十二艘人類巡洋艦以華麗的大和炮聚焦射擊,把他的母巢化作了一灘血水。
他輸掉了今天的第六局,勝負比例是零比六,這一次他堅持到了22分23秒才被拿下,不過最終還是被拿下了,對方的微操很好,用的又是人類,人類的機槍兵在這個遊戲裡是個變態的兵種,出槍速度為零,站住了拔槍就射,收槍就跑,路明非的小狗追不上,在路上就一隻只被打爆了。
公共聊天頻道里,對手正侃侃而談,「人類打蟲族未必要出坦克,高手都不太出坦克了,開始就爆兵,海量的機槍混著護士衝過去,連消帶打,看住對方小狗沒有升級速度之前壓制住了,他就只有不斷出兵跟你磨,他刺蛇不能成隊你就贏了,後面巡洋艦編隊出擊,那是壓倒性的啊……」路明非可以想像那傢伙眉飛色舞的樣子。
路明非沒啃聲兒,切到qq上,那個戴棒球帽的女孩頭像還是灰色的,一動不動。對方沒上線,又白等了。他抓了抓腦袋,有點失望。另一個頭像倒是跳了起來,是個長得很欠的熊貓。
「兄弟你蟲族玩得不錯了,下次再切!」熊貓是那個打贏了他的傢伙,「你就差在微操上,戰術意識是很好的。」
「好呀。」路明非說。
熊貓得意洋洋地下線了,路明非衝著螢幕吐了吐舌頭。如果對方親眼看見路明非的操作,大概就不會得意了,只會罵一句「變態」,而後掉頭就走。路明非沒有接滑鼠,用的是老式ibm筆記本上面那個紅點控制。誰都知道紅點控制打競技類遊戲有多難,好比拿著一根擀麵杖掏耳朵。但是路明非也懶得和那兄弟強調說他自己純屬無聊在挑戰高難度,因為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做很無聊。靠微操打贏了頻道里全部的人之後改用左手打,左手打贏了就扔掉滑鼠用紅點打,如果有一天他用紅點都打遍全頻道,又用什麼辦法來消磨時間呢?
何必呢?何苦呢?他有時候也跟自己說。老是打著一個老遊戲等啊等,可她很少上線。
「一箱打折的袋裝奶,半斤廣東香腸,還有鳴澤要的新一期《最小說》,買完了趕快回來,把桌子上的芹菜給我摘了!還有去傳達室看看有沒有錄美國來的信!還玩遊戲?自己的事情一點不上心,要沒人錄取你,你考得上一本麼?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嬸嬸的聲音在隔壁炸雷般響起。
路明非覺得腦袋被震得嗡嗡作響,一疊聲地答應著,一溜小跑出門。走廊裡安安靜靜,他靠在門上,聽見門裡的嬸嬸還是嘟嘟噥噥地抱怨。下午的陽光從樓道盡頭的窗戶裡照進來,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走道里晾曬著純白色的床單,窗外風吹著油綠的樹葉搖曳,嘩嘩地響。
又是春天了,路明非這一年十八歲。
他和叔叔嬸嬸一起住,有一個名叫路鳴澤的堂弟,就讀於當地最有名私立高中,學費高昂,師尊嚴苛,豪車如流水,美女如流雲。還有三個月零四天他就得參加高考,這些天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他耳邊咆哮,告訴他末日就要到來,他應該煥發鬥志,像只殺氣橫溢的鬥雞般撲在模考卷子上,顯示出頭懸梁錐刺股的決心。
可壓力越大,路明非越懶,除了打《星際爭霸》那個老遊戲,就是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發呆,對於自己的前途全然提不起興趣。
作為一個沒什麼存在感的人,他的懶惰並不難理解。
路明非有六年多沒見過爸媽了,好訊息是據說他們都還活著,每半年還會寫封信給他,壞訊息是每次來信媽媽都遺憾地告訴他回國探望他的計劃又要推遲,因為「事情又有了新的進展」。他的爸媽都是考古專家,據說在忙一個大專案,結果一旦公佈就會像斯文·赫定發現樓蘭古城那樣震驚世界。上初中時,路明非很為有這樣的爸媽而自豪,讀了很多考古方面的書,在放學的路上和同學津津樂道。但他很快發現該自豪的是放學時有爸媽開車來接的兄弟們。每每放學之後,一幫同學吊兒郎當地並排往前走,佔了幾乎半條街的路面,後面就一次次響起汽車喇叭聲,然後隊伍中立刻有個兄弟收斂了搖擺的幅度,老老實實的鑽進自家的車絕塵而去。人一個個地少下去,最後往往只剩下路明非一個人,繼續搖擺著向前。
兄弟們隔著車窗玻璃看出去,路明非的背影踢著石頭自由自在地遠去,於是非常地羨慕,羨慕他可以隨便去哪兒,想逛商場逛商場,想買吃的買吃的,還能去打檯球,反正他家管得不嚴,放學從不來接。
但其實路明非一個人的時候不逛商場也不打檯球。他在網咖裡坐得發膩之後,就回家了,進了樓卻不進屋,從通往樓頂的鐵柵欄裡鑽過去,坐在嗡嗡響的空調機旁邊眺望這個城市,直到太陽西下。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爸媽像是男女超人,也許只有某一天他坐的飛機失事了,他們才會忽然出現在他面前,託著飛機平安落地。若不是那樣,他們始終在為世界忙碌,而不是為了他路明非。超人爸媽當然可以用來吹噓,可事實上跟不存在也沒什麼區別,路明非都快記不得爸媽的長相了,只有偶爾看小時候爸媽和他在自家客廳裡的合影時,才能勉強回憶起那一男一女,還有他家那棟外面爬滿爬山虎的老樓。
叔叔嬸嬸對於路明非爸媽每次從國外寄回來的錢興趣更大,而不是路明非這個人。託那筆錢的福,路明非可以上那個私立高中,也是託那筆錢的福,叔叔嬸嬸能買一輛小排量的寶馬車,叔叔有錢去買一些仿得很像的名牌貨,嬸嬸有錢在麻將桌上輸,還是託那筆錢的福,他的堂弟路鳴澤在學校裡有了「澤太子」的綽號。路鳴澤和他在同一所高中上學,不但成績比他好,穿衣服也比他精緻,而且只要有女孩一起吃飯就搶著給錢,叔叔嬸嬸還會穿得特別體面參加路鳴澤的家長會,讓人感覺路鳴澤是個蜜罐裡泡大的孩子,而他路明非就是「路鳴澤的哥哥」。
路明非倒也不是很介意,反正他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人。
連爸媽都不在乎他,對叔叔嬸嬸還能有多高的要求?
路明非兩手抄在褲兜裡,歪著腦袋看著地面,一路下樓,在便利店裡買了嬸嬸要的袋裝奶和廣東香腸,又溜達到書攤上,買了一本新出的《最小說》。嬸嬸覺得路鳴澤就是聰明,好讀書,求上進,還特別熱愛文學,路鳴澤看《最小說》在嬸嬸的嘴裡也是「我們家鳴澤在學習」,每次那個雜誌出新一期嬸嬸比路鳴澤知道得都清楚,趕著路明非去買,搞得樓下報刊亭的大爺覺得路明非是個憂鬱的孩子。但其實路明非很白爛,每次買完《最小說》就靠在報刊亭邊把新一期的《家用電腦與遊戲》看完,然後扔回攤上,坦蕩蕩地評價說家遊越來越不好看了,拍拍屁股走人。
路明非有點蔫兒壞,比如他不喜歡路鳴澤,但他總是訪問路鳴澤那個秘密的qq空間。路鳴澤看了《最小說》,給自己起了一個筆名叫「寂寞的貪吃蛇」,抄了很多哀傷的句子放在qq空間裡,配上他自己用手機拍的大頭照,偶爾還上載幾張用點紅墨水抹在手腕上冒充割腕的照片,配的詩大概是說沒有愛就要去死的意思。路明非知道堂弟春心思動,在學校裡還沒有泡到心儀的女生,所以想在qq上遭遇點天雷地火。於是他新申請了一個qq號起名叫「夕陽的刻痕」,掛上一張短髮嬌俏蘿莉的照片,把年齡填成16歲,性別填成女,個性簽名寫成「讓你的微笑和悲傷成為我這一生的刻痕」。趁著路鳴澤在家上網的時候,他就溜去網咖和「寂寞的貪吃蛇」搭訕。三來兩去,路鳴澤大概覺得他這條貪吃蛇終於找到食物了,他也願意讓自己的微笑和悲傷成為女生這一生的刻痕,於是每天都很高興哼著信樂團的《離歌》,一再地約見面,想要轟轟烈烈地開始一次。路明非就總是約在嬸嬸拎路鳴澤去學鋼琴的時候,路鳴澤總見不著「夕陽的刻痕」,唱著《離歌》的時候也就有點哀愁的調門兒。這是路明非這些日子來最開心的一件事了。
路明非就是這麼一個人,沒有多好,也沒什麼做壞事的本事,活到十八歲,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明非啊,都說你要去留學啊。」報攤的大爺在他翻看不要錢的家遊時忽然想了這茬。
「哪有,申請了一下,誰要我啊?」路明非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出國留學好啊,出國留學回來就是海龜,賺錢多。」
「我不想賺錢多,我要是考不上大學,我就來大爺你這裡幫你看攤兒,你給我點錢夠我買ps2的盤就好了。」
「沒出息,看報攤賺不到錢,我是年紀大了。」
路明非翻著眼睛看看頭頂綠蔭裡投下的陽光,「挺好的,可以曬太陽,沒人來的時候就發呆,還有過路的美女看。」
這個話題著實讓路明非比較沮喪。他確實申請了美國的大學,但這不是他的成績太好大有希望。對於他的成績,人人都有不同的評價方式。班主任對著他上學期的成績單長嘆了一口氣說,路明非,你知不知道你一個人把我們班的平均分數拉低了多少?嬸嬸是對叔叔說,鳴澤成績好都是我們家的基因,看你家基因就是不行!只有路鳴澤還安慰了他一把,不過是在qq上,路鳴澤體貼地對他說,「夕陽,成績不好怕什麼?我行我路,這才是我們這種人該做的!反正你在我眼裡是個好女孩!」
不過在出國這件事,卻是嬸嬸靈機一力主張,押著路明非把申請表給填了,還慷慨地付了每所學校幾十美元的申請費。嬸嬸有自己的一套邏輯,路明非的各科成績中,唯有英語還不錯,跟著同班的英語狂人考託福的時候又走了狗屎運,考分不錯。以路明非的成績,上一類本科很難,如今很流行棄考出國,申請一把,再走一次狗屎運拿到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就算對路明非的爸媽和每月寄來那些錢有交待了。這樣嬸嬸也省心了,她已經預先做好了鋪墊,這出國留學就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事情,路明非若是真的出國成功,可絕不能太嬌氣,老是寒暑假跑回國,要在那裡勤工儉學,要在那裡學英語。總之做什麼都好,就是呆在大洋彼岸別讓嬸嬸看見。至於學費,反倒是小事,羊毛出在羊身上,錢可以寫信跟路明非爸媽要。嬸嬸判斷路明非的爸媽在國外混這些年應該很有錢,因為嬸嬸查了給他們匯款的戶頭,是花旗銀行的一個託管賬戶。那個賬戶不需要人工操作,只要跟銀行說好了,每月自動就會寄出支票。這樣路明非的爸媽就得一次在那個戶頭裡存上一大筆錢,每個月定時開支。
其實路明非知道嬸嬸還有另外一套想法。路鳴澤的成績雖然比路明非好點,卻也不是頂尖的,上不了清華北大那類嬸嬸掛在嘴邊的名校,如果能棄考出國,也是不錯的主意,顯得很緊跟潮流。但是上大學是一輩子的事情,嬸嬸還不忍心看著路鳴澤去冒險。嬸嬸思前想後,大概是想起了什麼名人名言說「凡是艱辛的路,當由勇敢者以堅硬的腳底踏開」,又覺得路明非很是勇敢,於是讓他試試用堅硬的腳底給路鳴澤踩出一條路來。如果他失敗了,也不要緊,說明此路不通,路明非可以遲一年和堂弟一起高考。
但是艱辛的路顯然不是光靠勇氣就能踏開的,還得有點本事。路明非的本事大概僅止於打《星際爭霸》,可惜美國卻沒有競技類遊戲專業。路明非已經連著收到十幾封覆信了,開篇大同小異,都是:
「親愛的申請者:
感謝你對本學院的興趣,但是很遺憾的……」
嬸嬸很為那些申請費心疼,她花費了好幾百美金的申請費,換來的只是這些美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感謝,這個善人當得讓她很不開心。但是路明非不焦不躁,心態異常平和,只是為了不讓嬸嬸過於沮喪,他才每收到拒信就擠出點愁苦的表情來。
他算了算填過申請表的學校,只有一所沒給他覆信了,這所還是其中排名最靠前的「芝加哥大學」。
「有我的信麼?」路明非在傳達室門口探頭進去,拽著英文發音,「mingfeilu。」
「有,美國寄來的。」門衛扔了一封信出來。
路明非一摸,信封裡只有薄薄的一張紙。基本是拒信無疑,聽說要是錄取的信,會夾著很多很多的表格和介紹材料,厚厚的一摞。去年他們學校有個男生申請成功了,巨拽,帶著睥睨群雄的眼神把那摞東西往桌上一扔,在女生們豔慕的目光裡不耐煩地說,那麼多材料,我怎麼填得完?讓我老爸給我搞個打字機來敲!
路明非撕開信封,來信居然是用中文寫就的:
「親愛的路明非先生:
感謝你對芝加哥大學的興趣,但是很遺憾的,你未能到達芝加哥大學的錄取標準。
但是,我們常說,永遠有另一個選擇。
首先自我介紹,卡塞爾學院是一所位於美國伊利諾伊州芝加哥遠郊的私立大學,和芝加哥大學是聯誼學校,每年我們都在密歇根湖聯合舉辦馬術、賽艇、熱氣球、游泳等校際比賽活動,此外還有更加廣泛的學術交流。
我們非常榮幸地從芝加哥大學那裡得到了您的申請資料,經過對您的簡歷和成績單的細緻評估,我們認為您達到了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標準,在此向你發出邀請。此外,您優秀的生物成績吸引了我們學院古德里安教授的注意,他希望從他名下的研究基金中調撥$36,000.00每年授予您,作為您入學本校的獎學金。這筆獎學金足夠負擔您四年大學的全部學費和生活費。
請您在收到這封信的第一時間聯絡古德里安教授,他正在中國進行一次學術訪問,非常有興趣和您見面。
如果您決定接受我們的邀請,行程和住宿的一切事情請通過電子郵件聯絡我,我們會有專人替您安排。我是卡塞爾學院的學院秘書諾瑪·勞恩斯,非常榮幸為您服務。
你誠摯的,
諾瑪」
路明非把信紙放下,抬頭呆呆地看著屋頂,想他上網時候好像看見美元兌換人民幣的匯率了,是6.83。那麼一年36000美元,是245880塊錢,足夠他買61470張盜版ps2的盤,8196張魔獸點卡,或者64臺他看了好久的諾基亞n96手機。他們班上的同學一多半有手機,路鳴澤也有一個,嬸嬸說是為了獎勵路鳴澤去年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名,所以就沒有買給路明非。
他有點發懵,本來看開頭很對的一封信,一封標準的拒信,怎麼過了那句「但是,我們常說,永遠有另一個選擇」之後,忽然就從地獄跳到天堂,這句話之前悽風苦雨,這句話之後花開燦爛。馬術、賽艇、熱氣球、游泳,私立貴族學院,還有慷慨豪邁的獎學金,學院秘書那語氣親切溫和得就像國際名牌店裡的女導購。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他甚至沒給這個卡塞爾學院貢獻過申請費。也許是路鳴澤跟他開的一個玩笑?這倒不能排除,也許「夕陽的刻痕」的真實身份給路鳴澤發覺了,路鳴澤想辦法報復呢。不過信封上的郵戳可不像假的,路明非還能認出美國伊利諾伊州的郵戳。
他倒了倒信封,除了那張考究的列印紙,裡面再沒有別的東西了。他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這肯定是一個騙局,這封信還說第一時間讓他聯絡那個古德里安教授,可是連個聯絡電話都沒給他。這樣想他反而輕鬆了點兒。
「簽收。」門衛又扔過來一張單子。
「信還要簽收?」路明非不解。
「跟著信來的還有一個包裹,要你簽收。」
路明非糊里糊塗簽了字,拿到一個fedex的大信封,裡面有個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他撕開信封,裡面是一隻純黑版的n96手機。他開始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了,腦袋裡像是有無數的蜜蜂在飛。他開啟手機,電池居然還有一大半的電,在名片夾裡,有唯一一個聯絡人,「古德里安教授」。
2.夢想
「一定是騙子搞的!而且是小區裡的熟人!熟人才知道我們家有錢,明非又申請出去唸書,搞這種事來戲弄我們!」嬸嬸一掌拍在那封信上,說得斬釘截鐵。
「可誰會為了戲弄我們就送隻手機過來?n96誒,現在水貨都賣四千多塊,行貨超五千了。」叔叔在那隻純黑的n96上不斷地印著自己的指紋,像是一個老女人撫摩祖傳的翡翠鐲子。
叔叔是個很講究的人,總在飯桌上喋喋不休地告訴路明非和路鳴澤,手機、手錶、打火機三件套是男人的身份和品位。襪子是十塊錢四雙的地攤貨還是五十塊一雙的高檔羊毛貨不容易看出來,可這三件套是要放在桌上給人看的。路明非偶爾有幸和叔叔一起出去赴飯局,確實看見叔叔左手手機右手打火機,不輕不重地拍在桌上,又在聊天中不經意地捋起袖子露出那塊廣州買的高仿萬寶龍表,贏得大家對他品位的一致稱讚。最近叔叔對他磨損得有點厲害的三星手機很是不滿,總在一些手機網站上搜尋新手機的評測和價格,他不只一次的跟路鳴澤說起新出的n96很「高階」,不過為了給路明非支付那些申請費,掌握家裡財政大權的嬸嬸說什麼也不同意他換手機。
「什麼大學啊?吹牛的吧?一年$36,000的獎學金?不可能!去年我們學校全年級第一的楚子航考出國也沒獎學金,楚子航他全家都在美國,都拿到綠卡了,他一個堂哥還是一個大學的教授。楚子航說本科生都沒獎學金的,越是好專業獎學金越少,有獎學金的都是美國人不願意上的專業,只好花錢找中國人去上。」路鳴澤難得如此關心哥哥的未來。
路明非知道楚子航是路鳴澤的偶像,在他們中學大部分人還在耐克和阿迪達斯買衣服的時候,楚子航已經開始用「burberry」一類的牌子。楚子航就是他們學校的精神偶像之一,遠在美國,可其實誰也不知道楚子航去美國幹啥了。也許楚子航正在餐館裡勤工儉學瘋狂洗盤子,路明非看著那些人提到楚子航時候豔慕的眼神就會想。
路明非就是這樣一個人,當別人都朝上進方向去想的時候,他就會莫名其妙朝著反的方向去聯想。
路明非的語文老師有一次拿他的作文作為反面例子在課上大加撻伐,說這篇作文看起來毫無幻想精神,透著悲觀主義的情緒,所以也不會有進取心。
路明非當時很有站起來說點什麼的衝動。他小時候看葛優和徐帆演的《不見不散》,徐帆說葛優沒理想沒出息,葛優急了,在黑板上畫一個珠穆朗瑪峰,把中段炸了,說我也有理想,我的理想是把珠穆朗瑪峰炸開一個口子,這樣西南的暖風能夠進入青藏高原,把雪域絕地化作江南水鄉!可語文老師批評的時候目光遠大高瞻遠矚,直視教室最後幾排正在打瞌睡的同學,所以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瞟向路明非,更沒有要他解釋一下自己寫作文時的心路歷程,所以路明非也就失去了站起來為自己辯護的機會。
路明非的幻想分為兩個階段。初中時他還對自己考古學家的爸媽很是敬仰,於是幻想自己成為印第安納?瓊斯,和他那對靠不住的爸媽組一個探險隊,在巴西的雨林裡尋覓南美古城。
到了高中時,路明非的幻想上了一個層次,那是源自他某一次看了三部連映的《駭客帝國》,他覺得自己應該有種非常神奇的能力還沒有被髮掘出來,像「neo」那樣,是「theone」。某一天會有一個神秘人物來發掘他這個能力,他將在眾人灼灼的目光裡搖身一變……至於變成什麼他還沒想好。每次學校辦春節聯歡晚會時班裡那個鋼琴十級的小美女柳淼淼在舞臺上彈琴,同班男生一身黑色禮服圍著鋼琴翩翩起舞,路明非就託在腮幫子坐在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裡,浮想聯翩,想著也許會有一架直升飛機從天而降來接他,有一群黑衣墨鏡男以電影裡面cia特工般的冷酷走進會場,沉著嗓子說,路明非先生,不是看春節聯歡晚會的時候了,組織在召喚你,戰爭就要爆發。然後他們會給路明非套上黑色不知名的軍服和長風衣,簇擁著他在同學們的目光中離開會場,會場外一架漆黑的直升機轟響著,巨大的旋翼掀起狂風,如刀割面。那時候無論是小美女柳淼淼還是跳舞的男生,都會停下來呆呆地看著路明非的背影。
每年生日路明非都會想會不會有直升飛機來接他,但從十五歲到十八歲,他連直升飛機的毛都沒看見過。
路明非知道這些恢宏的想像不過是幫他自己打發時間而已,但他實在身無長物,作為「路鳴澤的哥哥」他從自己身上找不出什麼優點可以自豪。對他而言未來應該就是上一個不出名的大學,在大學裡談個戀愛,出來找份工作租個房子,也許他父母偶爾想起他的時候會催催他結婚,然後他就結婚了,生個孩子,天天上班。
隨著這封來自美國的信,他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就要發生點改變了。可在這次家庭會議中,他就像是個局外人,縮在沙發一角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客廳裡迴盪著叔叔嬸嬸和路鳴澤永無止境的嘀嘀咕咕。
路明非知道嬸嬸和路鳴澤有點受打擊,如果這封信是真的,那就是個天大的狗屎運,十年都落不到一個人身上的,被路明非佔了先,明年路鳴澤再申請就得落下風,路鳴澤首先就不高興,嬸嬸也不喜歡看這個蔫蔫的孩子忽然就抖了起來。叔叔其實倒是個比較隨和的傢伙,估計只要路明非願意把那隻手機送給叔叔,叔叔會很樂意地幫他跑護照簽證什麼的,叔叔已經一再強調了,這手機到了美國也沒法用,這是臺中國移動定製的2g機器,美國那邊早3g了。
他起身走出了客廳。完全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主角的離開,叔叔嬸嬸和路鳴澤依舊爭論著這封錄取通知書的真偽。
路明非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啟那臺老筆記本掛上了網,連上了qq,盯著那個戴棒球帽的女孩頭像看,那個頭像還是灰的,離線或者隱身,反正沒有留言。路明非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他是18個小時以前留的言,問陳雯雯明天晚上要不要參加文學社的活動。
陳雯雯其實並不戴棒球帽,她有一頭細軟筆直的長髮,很漂亮,用不著拿棒球帽遮掩。路明非認識陳雯雯是在他進校的那一天,陳雯雯很低調地被一輛帕薩特送來,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和一雙蕾絲花邊的白短襪,長髮上墜著一隻hellokitty的髮卡。
路明非班上最惹火的女孩應該是「小天女」蘇曉檣,蘇曉檣那天似乎是被一輛寶馬750i還是一輛賓士s500送來,眼角眉梢都跳蕩著驕傲,揮別了她做煤礦生意的老爹之後進班報到,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新班裡的男生們,也期盼著他們以驚慕的眼光回看她。但是男生們都斜眼看著遠不如蘇曉檣亮眼的陳雯雯,因為陳雯雯辦完手續之後就捧著一本杜拉斯的《情人》在走廊的長椅上讀,陽光照在她白色的棉布裙子和肌膚上,一切彷彿都是透明的。
「小天女」驕傲了十五年,進高中的第一天就被一個小文藝女青年打敗了,滿腔的不忿。此刻偏偏有一個沒眼色的男生站在她身邊,對著陳雯雯指指點點,跟「小天女」說,「那個估計就是我們新班的班花了。」「小天女」自負美貌,何曾受過這等欺辱,在男生腳面上狠狠踩了一腳,掉頭就走。
那個男生就是路明非。
其實路明非是個非常坦白的人,他覺得陳雯雯比小天女好看,他就這麼說了,誰知道跟小天女結了整整三年的冤家。他這麼說全然沒有什麼賊心,因為當時圍著陳雯雯觀賞的,足有七八個男生,每一個都比他強,後來這些人就組了文學社。這個文學社的核心就是陳雯雯,每週活動,讀一些又冷又悲傷的歐美文學作品,還寫讀後感交給語文老師批改,按照路明非叔叔的說法,讀的都是些「中產階級女白人」讀的書,不明白路明非這般缺根弦兒的傢伙為何會是文學社理事。
但是對路明非來說,陳雯雯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女性偶像,給他樹立了一個宜室宜家的好女孩形象,讓他在區區十五歲的時候就拋棄了要找活潑女孩的念頭,覺得世上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娶了陳雯雯。路明非覺得自己有點點希望,因為他是陳雯雯邀請加入文學社的,社長陳雯雯統共只邀請過兩名社員,一是路明非,還有一個是小天女志在必得的趙孟華,描述趙孟華比較簡單,他是學校裡最可能成為「楚子航第二」的傢伙。
可這個昏了頭的卡塞爾學院居然把錄取通知書發給了路明非。
而即便拿著36000美元的獎學金,路明非也沒法成為「楚子航第二」,他沒那個氣場。
「切一盤?」qq上一個大臉貓頭像跳閃起來,名字是「諾諾」,路明非不記得什麼時候加過這個人了,不過他從不拒絕別人的邀請,原本加他的人就很少。
「好啊。」路明非漫不經心地回答。
路明非還是用紅點控制來操作,他心裡有事兒,懶洋洋的,不過是準備消磨點兒時間,而且看起來那個「諾諾」是個女孩,他那個頻道里真正打得好的都是些生了孩子的大叔級人物。
但是很快,路明非發現這個對手非但兇狠而且狡猾,他走神的瞬間,派出去探路的工蜂就被對方用兩條小狗吃掉了。損失一隻工蜂並不算什麼,但是那個精巧的圈套和精細的操作讓路明非警覺起來,他在家中加固了防禦,同時出了六條狗在周圍巡邏,這救了他一命,對方的一隊小狗在入侵的第一瞬間就被他覺察了,失去了偷襲機會的狗隊只能立刻回撤。
路明非出了點冷汗,不敢再疏忽了,他拋棄了紅點,接上了滑鼠。
正式的鏖戰這才剛剛開始,雙方的主力兵種從小狗升級到刺蛇,又不約而同地在刺蛇猛攻中使用飛龍隊偷襲打雙線進攻,當皇后出場的時候,雙方的搏殺已經白熱化了,路明非在鍵盤上的手彷彿彈奏鋼琴那樣跳動,雙方各有四個基地,混合兵種在中央的空地上展開了激烈的拉鋸戰,成片的血漿潑灑在戰場上,路明非幾乎沒有空隙思考,在不同的操作介面中高速切換,他知道對方也不好受,雙方這麼拼微操,幾乎和職業競技選手的操作頻率一樣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野戰中遭遇那麼強的對手,他起了好勝心,決定冒險把主基地提升到三級,出動吞噬者、守護者和猛獁這「三套車」,這是一個根本的戰略轉型,如果對方稍有猶豫,沒有趁他把資源花去升級的間隙進攻,路明非就必然能取勝。
升級的進度條在緩慢地增加,路明非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虛張聲勢在外面補了一隊刺蛇一隊小狗和三隻潛伏者,如果對方相信路明非在囤聚重兵而不敢進攻,那麼她就上當了,路明非只有那麼些兵,他把全部資源都消耗在升級上了。
快了,很快升級就要完成,「三套車」精銳部隊空地並進,可以一個接一個紮實地吃掉敵人的基地。路明非感覺到了勝利的曙光。
「你在升三級基地。」這時候螢幕下方跳出了一行字。
路明非愣住了。
「你退吧,我這裡有四隊刺蛇四隊狗,全部升到二級攻防。」諾諾接著打字。
進度條就要到頭了,但是路明非只能打出「gg」(意為goodgame,稱讚對方打得好,自己認輸的意思。)回答那個諾諾。他被看穿了,對方在打字的同時和他共享視野,路明非清楚地看見他正在升級的三級基地外,如諾諾所說大兵壓境,隨時可以發起進攻。
路明非退出遊戲,回到qq介面,對諾諾說,「佩服。」
諾諾沒有回答,留了一個咧著滿嘴大牙狂笑的表情,下線了。
路明非的一生裡第一次覺得他被什麼人看透了,像是最親密的朋友,分別了很多年,重新回來找他。他坐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點選檢視諾諾的資料,卻是一片空白,他搜尋自己的記憶,確信自己從不認識這麼一個打星際爭霸的好手,還是個女孩。
他忽然一驚,看見陳雯雯的頭像正在跳動,卻是灰色的,這說明陳雯雯上過線,但是已經離開了。
「去啊,後天見。」這就是陳雯雯給他的留言。
他等了差不多十九個小時,看到的只有這五個字。但他低沉的情緒忽然像是被蒸發掉了,蹦上床吹了聲口哨,扭動腰肢,滿臉春光燦爛,忘記了輸給諾諾那回事兒。
路鳴澤走進他和路明非共同的臥室時,上下打量了堂哥一眼,不耐煩地說,「爸媽說了,明天就給那個學校的人打電話,看看再說。」
路明非瞬間回到了現實世界,想起還有出國這件麻煩的事兒。他懶得和路鳴澤多說,一頭扎進枕頭裡,聽見路鳴澤在鍵盤上劈里啪啦地敲字兒。路明非心裡滿是惡作劇的喜悅,他相信明天開啟qq,登陸「夕陽的刻痕」的賬號時,會看見路鳴澤的深情長詩或者抒情體散文什麼的。
3.見面
次日上午,麗晶酒店。
這是這座小城市裡最豪華的酒店,全球連鎖,五星級,路明非叔叔喜歡在這裡的大堂喝喝茶跟朋友們聊天,一直讓服務員續水到釅茶變白開水,這樣花費不高,還能讓他有享受世界頂級服務的優越感。叔叔代替路明非打電話給那位古德里安教授,教授非常高興地表示他已經到了這裡,入住在麗晶酒店。叔叔立刻誠摯地表示他是麗晶的老客戶,非常熟悉,然後順理成章地約了早飯。
難得的全家一齊出馬,叔叔腆著肚子,翹著二郎腿坐在大堂吧裡,教育路鳴澤「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道理,兼著讚美麗晶的服務好,喝茶送黑巧克力,說這黑巧克力是個好東西,富含多巴胺,讓人產生幸福感,這就是頂級酒店的不俗之處。嬸嬸則在一疊聲地抱怨叔叔是個敗家的男人,把錢都花在這種地方了,要吃黑巧克力,找巧克力廠的熟人二十塊可以買一斤。
「路明非先生麼?」衣冠楚楚的侍者走到桌邊。
路明非從未被人冠以「先生」的稱呼,急忙起身。
「我們的客人古德里安教授讓把早餐安排在九樓的vip旋轉吧了,讓我來通知一下。」
「我也是熟客了,怎麼不知道還有vip旋轉吧這東西?」叔叔有些費解。
「是這樣的,vip旋轉吧不對外開放,只開放給商務套間和總統套房的客人免費使用,古德里安教授訂的就是總統套房。」
「總統套房?」叔叔吃了一驚。
「美國學校真有錢!」嬸嬸瞬間忘記了她原本來是要驗明這個學校的正身,看那封信是否一個騙局,在總統套房前,她忽然對這個卡塞爾學院肅然起敬。
vip電梯把一家四口直送到頂層,電梯門開啟的瞬間,銀色頭髮的魁梧老人迎了上來,掃視了一眼之後,準確地握住了路明非的手,「你好!路明非!」
「你好……古德里安教授,你的中文說得真好。」路明非立刻開始怯場。
在這個只有他們一群人的vip旋轉吧裡,桌布雪白餐具銀亮,放眼看出去是這個城市最漂亮的湖景,他居然被當作一個什麼重要人物接待了,他完全不能適應這個地位提升,越發有一種即將被人騙賣的擔心。
古德里安教授顯然是個神經很大條的人,完全沒有理會路明非怯怯的眼神,非常高興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是麼?說得有這麼好?我們學院這兩年正把外語教育的設定向著中文傾斜,誰都知道中國將成為世界上最繁榮的地方之一嘛!」他看著路明非,露出一臉拉攏的神情,「這樣如果你成為我們的學生,外語就可以免修哦!」
「可我得學英語不是麼……」路明非咧嘴,「我的託福成績也一般。」
「不,沒必要,」古德里安教授非常誠懇地說,「我們從七年前就開始推行‘中文校園’專案,現在在校園裡,無論什麼人都說中文,從教授到圖書館管理員,包括保潔阿姨!所以我們根本就沒有考慮你的英語成績!」
見鬼,路明非心想,如果連那份勉強夠格的託福成績單他們都沒考慮,那到底是看重他什麼?一份高中各科平均分沒過80的成績單?一份乾巴巴的個人自述?沒有任何亮點的人生……面對這麼一個申請者,這教授怎麼就能露出歡天喜地的表情來?
「你好,古教授,我是路明非的叔叔。」叔叔不甘寂寞地擠進古德里安教授和路明非之間,因為記不住古德里安四個字,他非常巧妙的簡化為「古教授」了。
「你們叔侄長得還真不像啊!」古德里安教授顯得有點脫線,叔叔臉上有點尷尬,這叫原本準備再上去把叔叔擠開的嬸嬸打消了念頭。
「早餐準備好了,一起吃吧。」古德里安教授盛情邀請,目光始終落在路明非的身上。
價格不菲的早餐包括了鮭魚卷和鮮榨檸檬汁,這個專享的vip旋轉吧又是那麼氣派,這一切立即打消了叔叔的不快,反正本來路明非長得不像他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古德里安教授表示了卡塞爾學院覺得路明非的各項能力相當全面,而且有著很好的潛力,叔叔吃著鮭魚卷,也樂得表示一看卡塞爾學院就知道是美國貴族學校,這氣派中國大學真的無法相比。
古德里安教授準備充分,把在美國教育部註冊的正規大學執照副本拿出來供一旁還帶點狐疑的嬸嬸觀賞,又拿出相簿來給路鳴澤看,一一介紹說這是卡塞爾學院的圖書館,這是卡塞爾學院的運動館,這是卡塞爾學院的音樂廳,看起來這個學院建築風格古典而設施豪華,彷彿一座花錢全面翻新的中世紀城堡,照片裡還有一張是夏季時帆上畫著卡塞爾學院徽章的帆板在密歇根湖的碧浪尖上飛跳,古德里安教授介紹說那是學院每年固定的帆板賽,他們已經連續三年壓過了芝加哥大學云云,言下之意作為美國一流名校的芝加哥大學倒也算不得什麼。
叔叔讚美了圍觀帆板賽的女生們身材真好之後,侃侃而談對於路明非的教育,他認為路明非能有多樣化的能力和潛力,和他從小對路明非採取寬鬆的教育方式有很大關係。古德里安教授頻頻點頭,叔叔得到了認可,非常開心,忽的想起很老的一本書叫做《哈佛女孩劉亦婷》,不禁猛拍大腿說自己也能寫一本書叫做《卡塞爾男孩路明非》,在中國也能賣出上百萬冊,出名且賺錢,豈不快哉?於是細細詢問卡塞爾學院在美國的影響力比哈佛差了多少,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以後拍胸脯表示卡塞爾學院這種精緻的貴族學校其實在上流社會的影響力和哈佛相差無幾,叔叔大可放心。
路明非垂著眼角聽著這兩個人相洽甚歡,不禁有種奇怪的感覺。這不是面試,而是嫁女,他路明非就是這個留在家裡賠錢嫁出去反而賺聘禮的女兒,男方很急切,女方家裡也樂得順水推舟。
等叔叔說到一時沒詞兒的時候,路明非終於鼓足勇氣,問了他一直想問的問題,「古德里安教授……你們到底覺得我哪一方面……比較好?」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都好!我們招生看的是綜合素質,對於成績單並不很在意。」
「可是,」路明非不依不饒的,「卡塞爾學院還開獎學金,條件真是太好了……怎麼就覺得很難相信呢?」
古德里安教授撓了撓花白的眉毛,不得不嚴肅應對這個問題,「除了成績,還有一些其他原因。你的父母恰恰是我們學院的名譽校友,而且對我們學院重要的研究專案有過捐款。我們會優先錄取校友的子女,即使是名譽校友。」
全家四個人都愣住了,路明非心裡像是有隻醒來的兔子一蹦一蹦,他已經忘了有多久沒有得到父母的準確訊息了,每次母親寫信來不過是念唸叨叨重複保重身體好好學習之類的,從不提及他們在國外到底做什麼。
「那我能見到他們了?」路明非急切地問。
古德里安教授搖搖頭,「其實我也沒有見過他們,聽說是一直在忙一個很重要的研究課題,所以這些年一直在南美的叢林裡鑽進鑽出。不過我有一張他們的照片,還有你母親為了這件事寫給學院的信。」
他把相簿最後一頁那張原本背面向外的照片翻了過來,放在路明非面前的桌子上,那是一個夏天的花園,遠處依稀是卡塞爾學院古典而奢華的圖書館,近處則是無數的蔓牆,綠得沉鬱而通透,一男一女攜手在蔓牆裡散步,男的穿了一件寬鬆的大白襯衣和一條灑腿褲,腳下一雙木板拖鞋,女的一件純白的居家棉裙,倒有點像陳雯雯第一次報到的樣子。路明非伸出手指輕輕地觸控畫面上兩個人的臉,那是他的父母,他還能大概想起他們的面容。路明非有種奇怪的感覺,那一男一女離他真遠啊,遠在他永遠都去不了的世界角落。他心裡忽然就有點難過,那一男一女互相看著彼此的臉,帶著融融的笑意,顯然是二人世界,大概把他們合夥生過一個孩子的事情拋在腦後了。
叔叔嬸嬸也都點點頭,嬸嬸還發表了精要的評論,「兩個都上歲數的人了,還挺浪漫!」
那封信很簡短,是列印出來的,大概是電子郵件一類的東西:
「親愛的昂熱校長:
很久沒有聯絡,希望你的身體和以前一樣好。
我們應該還有很長時間不會見面,最近的研究很緊張,我們沒法離開,所以請一定留住您那瓶拉圖酒莊的紅酒,等我們回去品嚐。
我的孩子路明非已經年滿18歲,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也許成績不那麼好,但是我們都相信他會在學術上有所作為,所以如果可能,請卡塞爾學院在接收他入學的事情上提供幫助。
不能親口對他說,只好請您代我轉達,說爸爸和媽媽愛他。
您誠摯的,
喬薇尼」
古德里安教授把信裝回信封裡,遞給路明非的同時,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用無比深情的語調和不太標準的發音說,「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這個如此生硬的轉達讓路鳴澤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叔叔和嬸嬸臉上也繃不住,路明非的母親喬薇尼那句話在信裡說得那麼柔情似水,簡直催人淚下,可在身高足有一米九的魁梧男人古德里安嘴裡說出來,確實有種令人發笑的錯位感。路明非和古德里安教授也都笑了,餐桌上的氣氛融融洽洽。
「現在放心了吧?我們可不是騙子啊!」古德里安教授笑著抓自己的後腦勺。
「嗯,我去一下洗手間。」路明非說。
路明非走進洗手間,把門關上,背靠在門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其實他覺得一切都沒什麼可笑的,多感人吶,那麼些年之後,他媽媽還記得對他說愛他,這讓路明非這個東西在世界上有了存在的理由,即使是由一個身高一米九的魁梧教授來複述,也沒什麼區別。「我愛你啊」這句話是一定要說出來的,說出來和寫在紙上不一樣,尤其對於路明非這種很缺愛的蔫小孩來說。他流著眼淚,感到越發的悲傷,反正這間vip旋轉吧也就他們一撥人,不會有什麼人進來干擾,洗手間又豪華得勝過其他酒店的標準間,路明非就靠著門蹲下來,眼淚嘩嘩的。
直到一雙紫色暗紋的慢跑鞋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路明非吃了一驚,猛地抬頭,看清了面前站著的是個女孩,從下到上是一雙慢跑鞋,一條貼身的牛仔褲,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外罩了一件藍色豎條紋的短襯衣,頭頂扣著一頂棒球帽。
路明非愣了一下,覺得眼前這一幕場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但他又說不出哪裡不對,眼前就只是一個高挑明媚的女孩兒,斜眼看著路明非,耳垂上的純銀四葉草墜子搖搖晃晃,上面嵌的碎鑽光芒刺眼。
「這是女廁。」女孩慢悠悠地向路明非揭示了問題的所在。
路明非聳拉著腦袋回到早餐桌邊,那個漂亮的高個子女孩冷著臉跟在他後面,一雙略顯有點嫵媚的眼睛像是明快的刀子。
「哦,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卡塞爾學院的學生陳墨瞳,華裔,這次作為我的陪同來中國。」古德里安教授說,「諾諾,這就是我們的新同學路明非的家人,你怎麼那麼晚才來?」
「諾諾?」路明非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一愣。
「我昨晚吃了大排檔,肚子不太舒服,剛才一直在洗手間裡。」名叫陳墨瞳的女孩摘下棒球帽,洩下一頭長髮,自若地坐在古德里安教授的旁邊。
「吃大排檔怎麼不叫我一起去呢?」古德里安教授的反應是很遺憾。
「教授,諾瑪說你的減肥療程還沒結束,一天只能吃兩頓。」陳墨瞳毫不理會這個老傢伙對於食物的渴望,望他盤子裡最後一個鮭魚卷瞟了一眼,「你最好多吃點,吃完這個可就只剩下一頓啦。」
古德里安教授像是一個被嚴厲母親管教的孩子,撓撓頭,長嘆了一聲,開始吃他最後一個鮭魚卷。
路明非很感激陳墨瞳沒有說出他走錯洗手間的窘事,不過這個女孩出現在餐桌上之後,那種其樂融融的氣氛立刻就消散了,那女孩像是個言辭銳利的驕傲公主,即便在她直視你的時候,也會讓人覺得她的眼裡其實並沒有你,那雙漂亮的瞳子其實聚焦在你身後某處。此刻她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在麵包上抹著黃油,陽光裡她的長髮暈出一股極深的紅色,像是葡萄酒。
這是路明非第一次遇到這種漂亮女孩,不像蘇曉檣那樣非常在乎別人看她的眼光有多羨慕,也不像陳雯雯那樣弱弱的只悶頭想心事,會迴避別人的目光。陳墨瞳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這顯然讓叔叔都感覺到了壓力。叔叔在偷偷地看陳墨瞳的手腕,不是關注那伶仃手腕的線條,路明非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陳墨瞳手腕上那隻銀色嵌鑽的歐米茄表。
「你介不介意我吃掉你那份?」陳墨瞳吃完了自己的銀鱈魚,拿餐巾抹抹嘴,抬頭看著路明非。路明非盤子裡的那塊銀鱈魚還沒動。
路明非只好點頭,他不知道怎麼拒絕這個陳墨瞳,也不覺得檸檬汁煎銀鱈魚多好吃。
「諾諾,注意一點禮貌,我們可不是在學院的餐廳裡。」古德里安教授留戀地吃著自己的鮭魚卷說。
「他沒有胃口啦,」陳墨瞳瞟了路明非一眼,「你看他神不守舍的樣子,估計連男女洗手間都會走錯。」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聲,陳墨瞳露出一個只有路明非才能理解的、戲弄的笑來,把路明非整個早餐盤端了過去。
「真的麼?明非你是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古德里安教授急忙盯著路明非的眼睛說,「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機會非常難得,我建議你千萬不要放棄啊!」
「我還得想想。」路明非低下頭去。
叔叔嬸嬸和路鳴澤不約而同的露出了「這傢伙是不是秀逗了」的神情來。古德里安教授帶來的資料已經被嬸嬸翻來覆去的檢查過,上面加蓋著美國教育部的戳兒,叔叔則在照片中看到了若干電視上常出現的美國政要,正笑吟吟地和穿著墨綠色校服的學生老師們交談,每個人胸口上都有卡塞爾學院的「世界樹」校徽,而古德里安教授拿出的那份獎學金計劃則是有美國健康研究會nih和花旗銀行共同簽字的,nih把獎學金打入花旗銀行,花旗銀行保證會按月開出一張現金支票給獎學金的接受者「mingfeilu」,此外用於佐證的還有古德里安教授自己在哈佛大學獲得的終身教授證書以及他作為美國古生物學研究會理事的委任書。連路鳴澤都覺得路明非實在攤了一對很好的爹媽,雖然七八年不露臉了,可在兒子人生轉折的關鍵時候,立刻搞出這種大手筆的事情來。可在這樣絕大的機會面前,路明非「還得想想」。
古德里安教授的臉色有點難看,「是卡塞爾學院的條件還不夠好?」
「沒有,」路明非擺擺手,「我……」
「是初戀女友啦。」陳墨瞳嚼著銀鱈魚說。
桌上忽然安靜下來,路明非尷尬得想鑽到桌子下面去,路鳴澤的耳朵顯然豎了起來,叔叔嬸嬸也都投來狐疑的目光。只有陳墨瞳嚼著銀鱈魚的聲音分外的清晰,她露出亮白的牙齒,對路明非投去一個漂亮而不善的笑。
「開玩笑嘍。」陳墨瞳把掃空的盤子往前一推,「我們又不熟,今天才見的不是麼?」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撥出一口氣來,只有古德里安教授四顧茫然,不知道氣氛為何忽然像是一根琴絃被拉緊了,忽的又鬆弛了。
「我們明非不會談戀愛的,是吧明非?」嬸嬸向路明非投去一個欣慰的眼神,路明非沒瞞著她偷偷找女朋友,這個讓她覺得她在家裡的領袖地位還沒被動搖。而且她也有點覺得不該有人那麼瞎眼兒看上路明非,要說找著女朋友的也該是路鳴澤。
「哪有,誰要我啊?」路明非一邊咧嘴笑,一邊叼著一根蘆筍嚼啊嚼,這樣他的嘴始終在動,就不用偽裝什麼表情了。
「學生就該學習為重嘛。」嬸嬸高興地說。
「你在升三級基地。」陳墨瞳忽然說。
路明非的臉色忽然說不出的詭異。
把路明非一家送上了下樓的專屬電梯,古德里安教授皺了皺眉,徵詢著陳墨瞳的意見,「你說是他們沒相信我們?可是檔案沒什麼問題啊,教育部批准成立私立大學的檔案、照片、營業執照、我的教授聘書,都是真的啊,能看出什麼問題來呢?」
「最有問題的是你是拿著錢來招生,可你還要帶那麼多證件來證明自己,還要請人家家長在五星級酒店的vip會所吃早飯,還一付眼巴巴地期待的表情。」陳墨瞳毫不客氣。
「可是路明非在招生名單上的重要性是‘s’級,如果讓‘s’級的學生跑掉,校董們可會很不開心的!」
「沒事啦,欲擒故縱。」陳墨瞳聳聳肩,「那個傢伙,一定會從了我們的!」
「你怎麼知道,我看他很猶豫,他的家裡人倒沒什麼問題了。」古德里安教授撓頭,「他在猶豫什麼呢?」
「是初戀女友啦。」陳墨瞳說。
「他們都走了你就不要開玩笑了。」
「我是說真的啊。」陳墨瞳吐吐舌頭,「沒吃飽,我還是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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