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瓊恩(十一)

剛離開王后的房間,瓦爾就迫不及待地發洩怒氣。「她的鬍子根本不像你說那樣。她下巴上的毛簡直比我的陰毛還多。還有她女兒……她的臉……」

「灰鱗病。」

「我們管它叫灰死病」

「孩子染上它不一定致命。」

「然而在塞外它是致命的。唯有毒芹可以‘治療’,當然,若是用枕頭或者刀刃解脫同樣有效。如果我生出了這樣的可憐孩子,肯定我老早就給予她慈悲的解脫了。」

這才是瓊恩認識的瓦爾。「席琳公主是王后唯一的孩子。」

「我同情她倆。這孩子會傳染。」

「如果史坦尼斯贏得戰爭,席琳將繼承鐵王座。」

「那我真得同情七大王國。」

「學士說灰鱗病不……」

「學士只相信他們希望看到的。森林女巫才知道真相。灰死病也許看似會被治癒,但它將來會復發。這孩子是病源體!」

「她只是個甜美的女孩。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瓦爾緊抓住他的胳膊。「要把這可怕的怪物趕出去。孩子還有他的奶媽也住那。你不能把他們和這個該死的女孩放在同一坐塔裡。」

瓊恩甩開她的手。「她還沒死。」「她已經死了。只是她母親發現不了。似乎你也是。死亡已經悄然降臨。」她從他旁邊走開,然後停下,轉過身。「我把巨人剋星託蒙德給你帶來了,所以把孩子給我。」

「如果我能,我會給的。」

「給我,這是你欠我的,瓊恩·雪諾。」

瓊恩看著她大步走開。她是錯的。她一定是錯的。灰鱗病並不像她所說的那樣致命,至少對於孩子不那麼致命。白靈又一次走開。日已西斜。這時候來一杯香料熱酒正好,兩杯當然更愜意。但是這些只能待會再說。他要面對敵人。最糟糕的情況:敵人正是他的兄弟。

他發現萊瑟斯在吊籠旁邊等著他。於是他倆一同上去。所到越高,風力越強。五十尺之上,沉重的籠子會隨著每一陣風搖晃。偶爾籠子會擦碰長城,,生成閃爍在陽光下的透明的冰雨。很快他們的高度已經超過了城堡最高的塔樓。在四百尺高時,疾風好似生有利齒,撕扯著他的黑斗篷以至斗篷猛烈拍打著籠子的鐵條。在七百尺高,狂風簡直要將他整個刺穿。長城還是我的,在絞盤手操縱吊籠的時候瓊恩提醒自己,至少,這兩天還是。

瓊恩跳出籠子,謝過操縱絞盤的人,同時向站崗的哨兵點頭致意。他們用羊毛頭巾纏住腦袋,因此除了眼睛,他們臉上其他部分根本看不到。但他還是通過纏亂油膩的即背黑髮認出了泰,通過填滿香腸的劍鞘認出了歐文。他本可以僅通過他們站的樣子就識別出他們是誰。出色的統帥需要了解他的每一個人,在臨冬城他的父親曾這樣告訴羅柏。

瓊恩走到長城邊緣,朝下望向曼斯·雷德大軍潰敗的戰場。他想知道曼斯現在在哪了。我的小妹,他找到你了嗎?還是說「你」只是曼斯用來逃脫的花招藉口?

自他上次見到艾麗婭已經很久。她現在長什麼樣?他還認得出來嗎?艾麗婭總是光著腳。臉上也總是髒的。她還帶著那把他請密肯為她鑄的那把小劍嗎?用尖的那頭刺,他曾對她說。如果他聽聞的有關拉姆斯·雪諾的劣跡有一半是真的,那麼在她婚禮之時把他劫走真是明智。帶她回來,曼斯。我從梅麗珊卓手上救走了你的兒子,現在,我將要拯救你那四千自由民。而我只需要你帶回來一個小女孩。

鬼影森林位於北面,下午的陰影悄然滲進樹林。西邊的天空有如一團鮮紅烈火,而東邊第一顆星星正窺視著大地。瓊恩·雪諾彎動握劍的手指,回憶著他所失去的。山姆,你這蠢豬,你讓我當上總司令真是個殘酷的玩笑。總司令大人沒有朋友。

「雪諾大人?」萊瑟斯說。「籠子升上來了。」

「我聽到了。」瓊恩從長城邊緣走回來。

最先上來的是菲林特氏族和諾瑞氏族的首領,披覆毛皮和鐵器。諾瑞看上去就像一隻老狐狸——皺褶的皮膚,輕盈的身材,眼神狡猾,行動輕快。託根·菲林特比前者矮半個頭但卻有前者兩倍重……強壯沙啞,飽經風霜,長著紅色指節的手大如火腿,在冰上蹣跚挪移時,他拄著一根黑刺李樹幹。波文·馬爾錫緊隨其後,他有如裹在一層熊皮裡。奧賽爾·亞威克接著抵達。然後賽勒達修士也到了,帽子半歪。

「隨我來,」瓊恩對他們說。他們沿著長城向西走,沿著撒滿礫石的路朝落日走去。從灑下的陽光中走出大約五十碼,他說,「你們知道我為何召集你們。三天之後的拂曉,大門將會開啟,託蒙德會帶著他的人穿越長城。我們將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

寂靜是對他所述的唯一回答。之後奧賽爾·亞威克大人說,「總司令大人,他們有幾千……」

「皮包骨頭的野人,疲憊不堪,飢餓無比,背井離鄉。」瓊恩指向他們營火的微光。

「他們就在那。託蒙德說有四千人。」

「那些營火旁邊的人有三千,我數過。」波文·馬爾錫畢生獻於數數和測量。「據說人數比起和森林女巫前往艱難堡的人數多出兩倍。此外丹尼斯爵士寄信說影子塔之外的群山上也有一大片營地。」

瓊恩沒有否認。「託蒙德說哭泣者打算再度嘗試通過頭骨橋。」

石榴老摸摸頭上的傷疤。那是他在頭骨橋之戰中留下的,那場戰鬥守夜人阻止了企圖通過頭骨橋的哭泣者。「顯然總司令大人不會讓他得逞,不會讓那種惡棍也通過長城吧?」

「雖然事實很不令人高興。」瓊恩不會忘記哭泣者留給他的人頭,眼睛所在的地方只剩下血淋淋的空洞。黑傑克布林威,「毛人」哈爾,「灰羽」加爾斯。我不能替他們復仇,但我不會忘記他們的名字。「但是,是的,大人,他也要通過長城。我們無法從自由民中挑選,讓這個人通過,拒絕那個人。和平是對所有人的和平。」

諾瑞清清嗓子然後唾了一口。「我們還得給予狼和禿鷲和平麼?」

「我的地牢裡充滿和平,」老菲林特抱怨道。「把哭泣者留給我處置。」

「多少遊騎兵被哭泣者殘忍的殺害?」奧賽爾·亞威克質問。「多少女人被他強姦、殺害或是擄走?」

「我家就有三個,」老菲林特回答。「他還把剩下的女孩都弄瞎。」

「當一個人披上黑衣,他之前的一切罪行都會被寬恕。」瓊恩提醒他們。「如果我們想要自由民與我們並肩作戰,我們就必須原諒他們之前的罪行,正如我們原諒我們自己的一樣。」

「哭泣者不會發誓,」亞威克強調。「他絕不會穿上黑衣。就連其他掠襲者也不信任他。」

「利用一個人不一定非要新任他。」否則我怎麼會用你們?「我們需要哭泣者,以及像他那樣的人。誰會比一個野人更瞭解塞外野地?誰會比一個曾經與我們的敵人戰鬥過的人更瞭解我們的敵人?」

「哭泣者只瞭解強姦和殺害,」亞威克說。

「一旦通過長城,野人比我們的隊伍大三倍,」波文·馬爾錫說。「而那還僅僅是託蒙德的隊伍。加上哭泣者的人還有艱難堡的人,他們有能力在一夜之間消滅守夜人的所有力量。」

「僅僅靠數量不能贏得戰爭。你還沒有見過他們。半數人奄奄一息行將就木。」

「我巴不得埋葬他們全部,」亞威克說。「如果可以取悅大人。」

「這不會令我高興。」瓊恩的嗓音冷若拍打著他們斗篷的寒風。「他們的營地裡有孩子,幾百,甚至幾千。還有女人。」

「是矛婦。」

「一些是矛婦。但此外還有母親和祖母,寡婦和女僕……你是要把他們都判以死刑麼,大人?」

「兄弟之間不應爭吵,」賽勒達修士說。「讓我們跪下並向老嫗祈禱,祈求她用智慧照亮我們的道路。」

「雪諾大人,」諾瑞說,「你想把野人安置在哪?我可不希望是我那兒。」

「是啊,」老菲林特說。「你希望他們住在贈地,但那只是你的傻念頭,保證他們別亂跑,否則我只能把他們的腦袋送回來。寒冬將臨,我不想哺養更多的人。」

「野人會待在長城上,」瓊恩向他們保證。「大部分人會居住在一個我們現在荒廢的城堡裡。」守夜人現在在冰痕城,長車樓,黑貂廳,灰衛堡,深湖居駐有守軍,但還有十座城堡至今空餘。「包括帶著小孩和妻子的人,所有十歲以下的孤兒,老婦,寡婦母親,任何不想戰鬥的女性。至於其他,我們會把矛婦送去長車樓和那裡的女性**,單身男性被送去我們已經重新使用的堡壘。選擇穿上黑衣的人將留在這裡或是被送去東海望或影子塔。託蒙德將駐防橡木盾,這樣他將觸手可及。」

波文·馬爾錫輕聲嘆息。「若他們拒絕和我們並肩作戰,而僅僅是消耗我們的補給。若如此,總司令大人如何養活託蒙德和他們那幾千人?」瓊恩早料到了這個問題。「通過東海望。我們通過船隻運來食物,要多少送來多少。從河間地、風暴地和艾林谷,從多恩和河灣地,從狹海對岸的自由貿易城邦。」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們該如何支付這些食物,如果不介意我知道的話?」

用從布拉弗斯鐵金庫借來的黃金,瓊恩也許該這麼答。然而他卻說,「我同意自由民留下獸皮毛羽。當寒冬來臨,他們需要這些保暖。他們務必上交除此之外的所有財產。金、銀、琥珀、寶石、雕塑,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我們將把這些運往狹海對岸的自由城邦賣掉。」

「野人的所有財產,」諾瑞咬文嚼字。「大概夠你買一蒲式耳的麥粒,或許是兩蒲式耳。」

「總司令大人,為什麼不要求野人們也上交武器呢?」克萊達斯問。

萊瑟斯(曾是野人)對此報以嘲笑。「你若是想讓我們自由民和你並肩作戰,沒有武器怎麼行?你是想要我們朝古靈精怪擲雪球嗎?還是給我們棍棒來打他們?」

大部分野人的武器還不如棍棒,瓊恩想。木棒,石斧,大木槌,尖端淬過火的矛,骨刀、石刀和龍晶刀,藤條盾,骨甲,煮過的獸皮。瑟恩人能冶煉青銅,哭泣者那樣的掠襲者帶著從屍體上劫掠來的鋼劍鐵劍……況且這些武器常常古老久遠,長年的使用使它們已經鏽跡斑斑。

「巨人剋星託蒙德絕不會願意解除他的人的武裝,」瓊恩說。「他不是哭泣者,但他也絕不是一個懦夫。要是我向他提出這個要求,流血和殺戮將取代和平。」

諾瑞捋捋鬍子。「你確實可以把這些野人安排在廢棄的城堡裡,雪諾大人,但是你怎麼確保他們能留在那裡?你要如何阻止他們前往南方舒適溫暖的土地?」

「我們的土地。」老菲林特補充。

「託蒙德向我發誓。他只會和我們待到春天。哭泣者和其他首領也要如此發誓,否則我們將不予他們通過。」

老菲林特搖搖頭。「他們會背叛我們。」

「而且哭泣者的誓言毫無價值。」奧賽爾·亞威克說。

「他們是不信神的野蠻人,」賽勒達修士說。「就算是在南方,人們也深知野人背信棄義。」

萊瑟斯交叉雙臂。「記得麼?當初曼斯進攻長城的時候,我在野人那方。而現在我穿上了黑衣並訓練新來的孩子格鬥。有些人會說我是變色龍。也許我確實是這樣……但是我並不比你們烏鴉更野蠻。我們也有神明,和臨冬城的神一樣。」

「北境之神,在長城建造之前就已存在,」瓊恩說。「託蒙德向這些神發誓。他會遵守他的誓言。我瞭解他,就像我瞭解曼斯·雷德那樣。我曾和他們一同行軍,你們也許會想起。」

「我們不曾忘記,」總務長大人說。

不,瓊恩想,我不覺得你們會忘記。

「曼斯·雷德也發過誓,」馬爾錫繼續說。「他發誓說他將不戴寶冠,不娶妻,不生子。而後他卻違背誓言,把這些都做了,還帶著一支可怕的大軍攻打王國。現在守候在牆那頭的正是這支大軍的殘部。」

「支離破碎的殘部。」

「支離破碎的殘劍可以重鑄。支離破碎的殘劍以足矣致命。」

「自由民既無法律亦無君王,」瓊恩說,「但他們愛他們自己的子女。這點你承認嗎?」

「使我們擔憂的不是他們的孩子。我們害怕那些父親,並非兒子。」

「我也是。所以我堅持要他們提供人質。」我不是你所認為那樣的什麼都信的傻瓜……也不是半個野人,不管你信不信。「100個八歲到十六歲的男孩。其中每個首領提供一個孩子,剩下的則抽籤選取。男孩將擔任侍從,把我們的人從這些事務中解脫出來。更妙的是,也許有一部分人甚至會在未來選擇穿上黑衣。而剩下的人則將繼續作人質以換取他們父輩的忠誠。」

北鏡相互一瞥。「人質,」諾瑞若有所思。「託蒙德會同意?」

必須這樣,否則只能坐視他的人等死。「他稱其為割肉般的代價,」瓊恩·雪諾說,「但他還是會接受。」

「是啊,為什麼不呢?」老菲林特用手杖跺跺冰。「收養,我們總是這樣叫它。臨冬城向我們索要男孩,他們就成了養子人質,並沒有什麼損失。」

「除了那些對北境之王不滿的父親的男孩,」諾瑞說。「這些男孩被送回去時往往會少個頭。所以,孩子,告訴我……若是你的那些野人朋友不像你所說那樣,你下的去手嗎?」

問問傑諾斯·史林特吧。「巨人剋星託蒙德知道最好不要試圖挑戰我的限度。也許在你眼中我還是個青澀的男孩,諾瑞大人,但我卻是艾德·史塔克之子。」

但這依然無法說動總務長大人。「你說那些男孩將作為侍從。顯然大人不是指那種需要學習【使用武器】的侍從吧。」

瓊恩的怒火被點燃了。「不,大人,我打算安排他們縫紉帶花邊的短褲!他們當然需要學習使用武器。他們也要學習拌黃油,砍柴,倒便壺和送信……在此之間,他們學習矛術、劍術以及弓術。」

馬爾錫的臉上刷得變成深紅。「請總司令大人原諒我的直截了當,我不知道如何委婉地表達我要說的話。我認為你的所做簡直就是叛國罪。八千年來,守夜人守衛長城對抗野人。而你現在竟打算讓他們通過長城,用我們的城堡為他們提供庇護,供養他們,給他們衣物,教他們如何戰鬥。雪諾大人,要不要我提醒你?你立過誓!」

「我知道我發過什麼誓。」瓊恩複述誓言。「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我是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這和你發誓的時候說的一樣麼?」

「正如總司令大人所知,我確實說的這些。」

「你知不知道我不曾遺忘過一絲一毫?關於國王和律法的內容。還有,我們該怎麼守住每一寸土地,不放棄每一個已經成為廢墟的城堡?這些如何實現?」瓊恩等待著回答。但是唯有沉默。「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誓言的確如此。那麼,告訴我,大人……如果這些野人成為屍鬼而非人類我們該怎麼辦?」

波文·馬爾錫長開嘴但說不出話。紅暈爬上他的脖頸。

瓊恩·雪諾轉過身。最後一絲光線消退了。他注視著長城上的裂痕從紅轉灰,由灰及黑,從烈火的閃光到玄冰的河流。長城之下,梅麗珊卓正升起夜火祈禱,光之王,守護我等,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

「凜冬將至,」最後瓊恩說,打破了尷尬的寂靜,「白鬼將隨之而來。我們要在長城阻止他們。當初建造長城就是為了阻止他們……而長城需要人來守護。今天的討論就到這裡。在大門開啟之前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託蒙德和他的人需要食物、衣物、住宿。一些病人還需要醫治。這一重任將交給你,克萊達斯。盡你所能拯救更多的人。」

克萊達斯眨眨他暗粉色的眼。「我會盡我所能,瓊恩。我是說,大人。」

「我們需要準備好所有馬車牛車以運送自由民帶新的定居點。奧塞爾,你須確保此事。」

亞威克面帶愁容。「是的,總司令大人。」

「波文大人,你負責收集財產。金銀琥珀、項鍊臂章。把它們分好類,清點清楚,確保它們安全送達東海望。」

「遵命,雪諾大人,」波文·馬爾錫說。

瓊恩想,「冰」梅麗珊卓說,「黑暗中的匕首。凍結的殷紅鮮血,還有出鞘出的鋼鐵。非常冷。」

他執劍的手彎了彎。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