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臨冬城的幽靈(席恩六)

盧頓狂笑,「我想他想要它。」

「走開,臭佬,」剝皮人說,「你的臭味讓我倒胃。」其他人哈哈大笑。

他快速地逃開,在他們改變主意之前。這些折磨他的人不會跟他到外面。因為外面沒有食物和美酒,可愛的女人和溫暖的篝火。當他離開大廳,阿貝爾正在唱《春天綻放的少女》。

外面雪下的很大,席恩只能看清身前三尺。他發現自己在白茫茫的世界裡孑然一身,兩邊隱現的都是齊胸高的雪牆。當他抬起頭,雪花輕觸他的面頰,就像冰冷柔軟的吻。他能聽到大廳裡的音樂聲從身後傳來,現在是一首溫柔且悲傷的歌曲。一瞬間,他幾乎感到平和。

向前走,他突然撞見一個從相反方向大步走來的人,兜帽斗篷在他身後飄飛。當他們發現互相面對面時,他們的目光短暫地碰撞了一下,那人把一隻手放在了匕首上。「變色龍席恩,弒親者席恩。」

「我不是,我從沒……我是鐵種。」

「所有過錯都是你造成的,你怎麼還活在世上?」

「諸神讓我活著,」席恩回答,想知道這人是不是那個謀殺者,那個把黃迪克的老二塞進他的嘴裡並把羅爾傑·萊斯威爾(rogerryswell)的馬伕推下城垛的夜行者。奇怪地,他並不感到害怕。他給左手戴上手套。「拉姆斯大人讓我活著。」

那人看著他,然後大笑。「那麼,我把你留給他。」

席恩在暴風雪中艱難跋涉,直到手臂和腿上的雪都結成冰,手和腳凍得麻木。那時,他再一次爬上了內城牆的城垛。在這上面,一百尺高,微風吹過,捲起雪花。所有的垛口都被積雪塞滿,席恩必須用打穿雪牆弄出一個洞……只為了看看他在城牆裡邊不能看到的世界。外牆那裡,剩下的只有一個模糊的陰影和漂浮在黑暗中的幾點暗淡燈光。

世界不見了。君臨、奔流城、派克島,以及鐵群島,整個七大王國,他曾經到過的每個地方,他曾經讀過或是夢想過的每個地方,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臨冬城。

他被困在這裡,與幽靈們一起。來自地窖的古老幽靈,和他自己製造的更年輕的幽靈:密肯和法蘭,‘紅鼻子’gynir,aggar,嚴厲的gelmarr,來自橡子河的磨坊主妻子和她的兩個小兒子,還有其他所有人。我的傑作,我的幽靈們。他們都在這兒,他們生氣了。他想到地窖和那些失蹤的劍。

席恩回到自己的房間。當‘鐵腿’沃頓找到他時,他正在脫下溼衣服。「跟我來,變色龍,波頓大人有話對你說。」他沒有乾淨的乾衣服,所以只好又笨拙地穿回同一件潮溼的破布,然後跟隨而去。‘鐵腿’領他回到主堡,頂層曾經屬於艾德·史塔克。波頓大人並不是一個人,達斯丁夫人坐在他旁邊,臉色蒼白表情嚴肅;用鐵的馬頭胸針扣住斗篷的羅爾傑·萊斯威爾;伊尼斯·佛雷站在火盆邊,瘦削的臉頰凍得通紅。

「我聽說你一直在整個城堡遊蕩,」波頓大人首先開口,「有人報告說,看到你出現在馬廄裡,廚房裡,兵營裡,城垛上。也有人看到你在倒塌城堡的廢墟附近,凱特琳夫人的舊教堂外面,並且進進出出神木林。你否認嗎?」

「不,我大人。」席恩確保用模糊的發音說出這個詞,他知道這會取悅波頓大人。「我睡不著,我大人,我隨便走走。」他低著頭,眼睛盯著地板上陳舊褪色的散亂燈心草圖案,看向波頓大人的臉是不明智的。「戰前,我是這兒的一個男孩,艾德·史塔克的養子。」

「你是人質,」波頓大人說道。

「是的,我大人,人質。」無論如何,這裡是我的家。但不是真正的家,我最好一直記住這點。

「有人一直在殺死我的人。」

「是的,我大人。」

「不是你,我相信?」波頓的聲音變的更加輕柔。「你不會用這種背叛回報我的仁慈。」

「不會,我大人,不是我。我不會。我……只是走走,沒別的。」

達斯丁夫人大聲說,「脫下你的手套。」

席恩猛地抬頭看向她,「求求你,不要,我……我……」

「照她說的做,」伊尼斯爵士說,「讓我們看看你的手。」

席恩摘下手套,然後舉起雙手給他們看。這不是讓我在他們面前一絲圝不掛,這還沒那麼糟。他的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右手四根。拉姆斯只取下他的右手小指,和左手的無名指和食指。

「私生子把你弄成這樣,」達斯丁夫人說道。

「如果能讓夫人高興的話,我……我請求他這麼做的。」拉姆斯總是讓他請求,拉姆斯總是讓他乞求。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我不需要那麼多手指。」

「四根足夠了。」伊尼斯爵士撥圝弄著他那綹棕色鬍子,從尖下巴上伸出來像是一條老鼠尾巴。「四根長在右手上,他還能握住一把劍——匕首。」

「這些死人都是強壯的人,」羅爾傑·萊斯威爾說,「而且他們之中沒有人是被刺死的。變色龍不是我們的謀殺者。」

盧斯·波頓的灰白眼睛盯著席恩,像剝皮人的剝皮刀一樣鋒利。「我傾向於同意。除了殺人的力量,他身體裡也沒有敢背叛我兒子的力量。」

羅爾傑·萊斯威爾咕噥道,「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呢?史坦尼斯有人混在臨冬城內,這是顯而易見的。」

臭佬不是人。不是臭佬,不是我。他想知道達斯丁夫人有沒有告訴他們關於墓窖,和那些失蹤的劍。

「我們必須盯緊曼德勒,」伊尼斯·佛雷喃喃低語,「威曼大人不愛我們。」

萊斯威爾不確定。「可是他愛他的牛排、豬排和肉派,夜晚在城堡潛行需要離開餐桌。而他離開餐桌的時間只有某次上廁所時,長達一個小時的蹲坑。

「我沒有說威曼大人需要自己動手。他帶來300個手下,100個騎士。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

「夜間謀殺不是騎士的作為,」達斯丁夫人說,「而且威曼大人也不是唯一在你們的紅色婚禮上失去親人的人。佛雷,你認為‘妓饜’更愛你們嗎?要不是你們扣押著大瓊恩,他會把你的腸子拽出來餵你吃掉,就像霍伍德夫人吃下自己的手指。菲林特,賽文,陶哈,slates……他們都有親人追隨少狼主。」

「萊斯威爾家也是。」羅爾傑·萊斯威爾說道。

「甚至來自荒冢屯的達斯丁。」達斯丁夫人雙唇綻出殘酷的微笑,「北境記著呢,佛雷。」

伊尼斯·佛雷憤怒地嘴唇發抖,「史塔克羞辱了我們。這件事你們北方人最好也牢記。」

盧斯·波頓擦擦皴裂的嘴唇,「這種爭吵不會解決問題。」他用手指輕輕一點席恩,「你有走動的自由。小心所走之處。否則,我們明天發現的屍體可能是你,帶著甜美的笑容。」

「遵命,我大人。」席恩把手套戴回他殘廢的手上,然後用他殘廢的腳跛行著離開。

直到狼時,他仍睡不著。裹著數層厚重油膩的羊毛皮,又繞著內城牆走了一圈,他希望讓自己筋疲力盡好能睡著。他的雙腿冰雪凝結到膝蓋,頭和肩覆蓋了一層白雪。在這段城牆上,冷風颳在他的臉上,融雪順著他的面頰滑下,像冰冷的淚滴。

然後,他聽到了號角聲。

悠長低沉的嗚咽,聲音似乎懸掛在城垛上,縈繞在黑暗的空氣中,深深沉浸在每個聽到它的人的骨頭裡。沿著整個城堡的城牆,哨兵們轉向聲音來處,手裡握緊了長矛矛柄。在臨冬城毀棄的大廳和城堡裡,一些領主讓另一些領主安靜;馬兒嘶鳴;睡覺的人從各個黑暗的角落驚醒。戰號聲剛剛減弱,鼓聲又開始響起:嘣咚嘣咚嘣咚。每個人的嘴邊都低語著一個名字,在撥出的白霧中幾乎清晰可見。史坦尼斯,他們竊竊低語,史坦尼斯在這兒,史坦尼斯來了,史坦尼斯,史坦尼斯……

席恩渾身顫抖。拜拉席恩或波頓,對他來說沒有差別。史坦尼斯和瓊恩·雪諾在長城聯合起來,而瓊恩會毫不猶豫地砍下他的頭。從一個私生子掌握中逃脫出來死在另一個私生子手裡,多麼好笑!席恩會大聲笑出來,如果他還記得怎麼發笑的話。

鼓聲好像是來自獵人門外的狼林。他們就在城牆外。席恩沿著牆道往上走,二十個人裡面有一兩個人做著同樣的事。但是直到他們到達獵人門側翼的塔樓,仍然什麼也看不到,除了一層白茫茫的面紗。

「他們是想試圖吹倒我們的城牆?」一個菲林特家人開玩笑道,當戰號聲再度響起時。「可能他認為自己拿到的是‘喬曼的號角’。

「史坦尼斯這麼蠢會猛攻臨冬城?」一個哨兵問道。「他不是勞勃,」一個荒冢屯的人聲稱,「看看如果攻不下,他會坐下來(圍困),嘗試餓死我們。」

「他會先凍掉自己的蛋蛋,」另一哨兵說道。「我們應該出去與他決戰。」一個佛雷家人宣稱。

那麼做吧,席恩想,出城到雪地裡然後凍死,把臨冬城和幽靈們留給我。盧斯·波頓希望這樣的戰鬥,他感覺到,他需要結束這個現狀。臨冬城太擁擠了禁不起長期的圍困,而且這裡有太多的領主大人忠誠度可疑。肥胖的威曼·曼德勒,‘妓饜’安柏,霍伍德家和陶哈家的人,盧克家、菲林特家和萊斯威爾家,他們都是北境人,無數代宣誓效忠史塔克家族。這裡約束他們的是個小女孩,艾德大人的血脈,但是這個女孩只是個伶人的鬧劇,一隻披著冰原狼皮的羊。所以,為什麼不在鬧劇拆穿前派北境人出去與史坦尼斯戰鬥呢?被暴風雪屠戮。而且每倒下一個人,恐怖堡就少了一個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