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丹妮莉絲(七)

蠟燭幾乎燃盡,只剩下一寸殘梗突兀於一灘熱蠟中,將光明灑滿女王的床。燭影搖曳。

丹妮知道,它就快熄了,而當它熄滅時,又是一夜過去。

黎明總是來得太早。

她沒睡著,她睡不著,她不會睡著。她甚至不敢合上眼,擔心一閉一睜就已是早晨了。若她有那種能力,她會讓夜成為永夜,但是她只能清醒著試圖享受每一分甜美時刻,之後,拂曉便將會使它們成為漸淡的記憶。

在她身邊,達里奧·納哈里斯則像初生的嬰兒一樣酣睡。他會用一貫那種自信語氣微笑著自誇,他有睡覺的天賦。在校場上他常能在馬鞍上睡著,他稱,這樣到了戰場上就又精力充沛了。烈日亦或風暴,全然無所謂。「一個無法立即入睡的戰士是沒有力量去戰鬥的,」他說。他也從不被噩夢困擾。當丹妮告訴他鏡盾塞爾維因為他所殺的騎士們的鬼魂而飽受折磨時,達里奧只是笑笑。「要是我殺的人來打攪我,我就再把他們都殺一遍。」她於是知道,他有著僱傭騎士般的良心,或者乾脆說,完全沒有這種東西。

達里奧趴著睡,輕亞麻床罩糾纏著他的長腿,他的臉半埋在枕頭裡。

丹妮將手沿著他的脊骨拂過他的脊背,他的皮膚手感細滑如絲綢錦緞,絕少毛髮。她愛在她指下的觸感,愛將她的手指纏繞在他的髮絲間,按摩因一天鞍馬勞頓而疼痛的腓骨,環繞他的下身感受著它撐在掌間脹得堅挺。

若她是什麼平常女人,她會樂意將下半生都寄託在撫摸達里奧上,追尋他的傷疤,聽著他訴說他是如何得到它們的。若他開口,我會放棄我的王冠,丹妮想……但是他從不也將永不開口。在他們纏綿為一體時,達里奧也許會在她耳邊輕語情話,但她知道他愛的是龍之母。若我放棄王冠,他不會想要我的。另外,當國王丟失寶冠時,一同丟失的往往還有腦袋。她也不認為有什麼理由能讓女王逃過一劫。

蠟燭又閃了一下便熄滅了,沒於它自己的蠟跡中。黑暗吞噬了羽毛床和上面的兩個人以及房間的每個角落。丹妮將她的雙臂環繞在她的團長身上,將自己緊緊壓在他的背上。沉溺於他的氣息,滋養於他肉體的溫存,兩人的肌膚相親。記住,她告訴自己,記住他的感受。她親了親他的肩。

達里奧翻過身面向她,睜開了眼。「丹妮莉絲。」他懶懶的拉出一個笑容。那是他的有一個天賦;他立刻醒了,像只貓咪。「黎明瞭麼?」

「還沒到。我們依舊有點時間。」

「騙子。我能看到你的眼睛,要是漆黑如夜我又如何能做到呢?」達里奧踢開床罩坐起身來。「天已經半亮了,白日很快便會到來。」

「我不想讓此夜窮盡。」

「不想?那又是為什麼呢,我的女王?」

「你懂的。」

「婚禮?」他大笑。「換做嫁予我吧。」

「你知道我不能那麼做。」

「你是個女王。你想做什麼做什麼。」他的手劃過她的腿。「我們還剩幾夜?」

兩晚。只剩兩晚。「你和我一樣清楚。今晚與明晚,我們就將結束。」

「嫁給我,我們就將永遠盡享夜晚。」

如果我可以的話,我會的。卓戈卡奧曾是她的日和星,但他已逝去那麼長的時間,讓她已經忘了如何去愛與被愛。達里奧幫她回想起來。我曾一度死亡,是他將生命帶回給我。我曾一度睡去,是他喚醒了我。那天,他剛從出擊中歸來,他將一個淵凱賢主(忘掉官方怎麼翻譯了,那幾個城邦的翻譯都不一樣==)的頭顱擲於她的腳邊,在大堂裡堂而皇之的吻了她,直到巴利斯坦·賽爾彌將兩者分開(原來老巴還幹過這種事……)。祖父騎士是如此的暴怒,丹妮甚是擔心會血濺當場。「我們不能結婚,吾愛。你知道原因。」

他爬下她的床。「那就嫁給希茲達爾。我會送他一套精美的號角作為結婚禮物。吉斯卡里男人就喜歡神氣活現的拿著號角走來走去。他們用自己的頭髮,配以梳子、蠟和鐵做。」達里奧找到馬褲套上,他從不拘於緊身短褲。

「一旦我結婚了,再對我有慾望就是最高叛逆。」丹妮將床罩拉到胸上蓋住。

「那我一定是個叛徒了。」他將一件藍色絲綢短上衣套過頭,用手指理了理他的鬍子尖。他為了她而重新對它染了色,由紫色重新染回藍色,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她是那樣。「我聞得到你,」他說,嗅了嗅他的指尖笑了。

丹妮喜歡他咧嘴笑時露出的金牙閃耀的光輝,喜歡他胸膛上美好的毛髮,喜歡他堅實的臂膀,他的笑聲,當他滑進她身體時他看她的眼神、說出她的名字。「你真美,」當他穿上馬靴繫上帶子時她脫口而出。有時候他讓她幫他穿戴,但看起來今天並無此打算。那也完了。

「沒美到可以結婚的程度。」達里奧從掛鉤上取下他的劍帶。

「你要去哪兒?」

「去到外面你的城裡,」他說,「喝一兩桶小酒再和人吵一架。我好長時間沒啥人啦。要是可能的話我最好能找上你的未婚夫。」

丹妮將枕頭投向他。「你不會懂希茲達爾一根汗毛!」

「如我的女王命令的那樣。你今天要開庭嗎?」

「不。翌日我將成為一個已婚的女人而希茲達爾將成為國王。讓他開庭吧,這些是他的人民。」

「有些是他的,有些是你的,比如那些你給予自由的。」

「你是在責備我嗎?」

「那些你稱作你的孩子的,他們想要他們的母親。」

「你就是,你就是在責備我。」

「只是一點點,聰明的小心肝兒。你會去開庭吧?」

「在婚禮之後,大概會。在和平之後。」

「你所說的永遠不會到來。你應該開庭。我的新人不相信你的真實性,他們從風吹團而來。他們大多生養在維斯特洛大陸,滿腦子坦格利安的故事。他們想親眼見一見,青蛙有份禮物送你。」

「青蛙?」她邊說邊笑,「他又是誰?」

他聳聳肩。「什麼多恩男孩吧,他是一個被稱為綠腸子的大騎士的侍從。我告訴過他可以將禮物交給我代為轉交,但是他不肯。」

「哦,一隻聰明的青蛙。‘給我禮物。’」他又向他扔了個枕頭。「要麼我還會見到它麼?」

達里奧撫摸著他那裝飾鬍鬚。「我怎麼會從我可愛的女王那裡偷東西呢?要是真是個配得上你的禮物,我會親手將它放進你柔軟的小手裡。」

「作為代表你愛的信物?」

「我可不會這麼說,但是我告訴他他可以將它給你。你不會讓達里奧·納哈里斯成為說謊者把?」丹妮無力反駁。「如你所願。將你的小青蛙明天帶到庭上。還有其他的維斯特洛人。」能聽到除了巴利斯坦爵士意外的維斯特洛通用語實在太好了。

「謹遵我的女王之令。」達里奧深深的一鞠躬,笑了笑,離開了,留下披風飛揚的背影。

丹妮手抱膝蓋坐在凌亂的床上,如此的孤立無助以至於沒聽見彌珊黛端著麵包牛奶和無花果躡足進來的聲音。「陛下?您是不是不舒服?在漆黑的夜裡奴婢聽到您尖叫。」

丹妮拿了一顆無花果,它黝黑豐滿,依舊沾滿了晨露。希茲達爾會讓她尖叫麼?「你聽到的是風的尖叫。」她咬了一口,但是達里奧走後連水果也失去了應有的風味。她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讓伊麗拿袍子來,接著步出露臺。

她的仇敵對她緊追不放,數量從不必停靠於港灣的船至少。當士兵登陸的某些日子甚至多達一百。淵凱人甚至通過海路帶來木材。在他們的渠後,他們正建造著弩炮,蠍子機,高高的投石機。在寂靜的夜晚,她能聽到溫暖乾燥的空氣中傳來錘聲。但沒有圍攻高塔,沒有攻城錘,他們不會通過猛攻取得彌林,他們會靜守在圍攻線後,對她投石頭直到饑荒和疾病讓她的人民臣服。

希茲達爾會給我帶來和平。他必須。

那天晚上,她的廚師為她用棗子和胡蘿蔔烤了一隻小山羊,但是丹妮只動了一口。與彌林人的角逐的展望又一次讓她感到疲倦。即使達里奧回來,滿嘴酒氣幾乎無法站立,她也很難睡著。床罩下,她輾轉反側,想象著希茲達爾吻著她……但他的唇藍而淤青,而當他插入她時,他的男根冷如冰霜。她頭髮凌亂衣衫不整的坐起身,她的團長在她身邊睡著,但是她依舊孤獨。她想搖晃他,弄醒他,讓他抱她,操她,讓她忘卻,但是她知道若她這麼做,他指揮對她笑笑打個哈欠說,「那只是個夢,我的女王,回去好好睡覺吧。」

於是她披上帶帽袍子踏入了她的露臺。她走到矮牆邊站在那兒如她曾做過百次的那樣俯視著城市。這永遠不是我的城,永遠不會是我的家。

淡粉色的晨曦捕捉到她依舊在她的露臺上,睡在草地上,覆蓋著一層嫌隙的露珠。「我對達里奧保證過我今天會開庭,」丹妮莉絲在她的女傭們叫醒她時告訴她們。「幫我找到我的王冠。哦,還有些清涼輕質的衣服。」

她一小時後開庭了。「所有人為丹妮莉絲風暴降生,不焚者,彌林的女王,安達爾、洛依拿和‘先民’的女王,大草海的卡利熙,碎鐐者,龍之母而跪」彌珊黛宣讀。

雷茲納克·莫·雷茲納克躬身面露喜色。「陛下,每一天您都變的更美麗,我想您婚姻的前景一定讓您燃燒起來。哦,我閃耀的女王啊!」

丹妮嘆了一口氣。「召集第一個請願人。」

距離她上次開庭已經很久,於是擠壓如山的案件頃刻間湧來。大廳後部擠滿了人,為優先權而大打出手。意料之中的是將臉隱匿於綠色閃光面紗之後的伽拉撒·伽拉瑞昂首向前一步,「陛下,我們最好私下交談。」

「如果我有時間的話會的,」丹妮甜甜的回答。「我明早就要結婚了。」她與綠賢者最後的相見不怎麼愉快。「你為我帶來了什麼?」

「我要對你說的推論是事關某位僱用騎士團長的。」

她膽敢在公開庭中說出來?丹妮感到一陣暴怒。她有勇氣,我欣賞這點,但是若她認為我要再受一番指責,她就大錯特錯了。「棕色的本·普稜對我們的背叛震驚了我們,」她說,「但是你的警告太遲了。現在我想你該回到你的廟宇去為和平祈禱。」

綠賢者鞠了一躬。「我也會為您祈禱的。」

又是一巴掌,丹妮想,她的臉紅了。

剩下的乏味女王知道的很清楚。她靠在她的靠墊上,傾聽著,一隻腳不耐煩的晃來晃去。姬琪正午帶來了一大盤無花果和火腿。請願人看起來無窮無盡,每兩個她就笑一笑,其中一個就會眼圈發紅或者輕聲低語。

到了接近黃昏,達里奧·納哈里斯才帶著他的新風吹團眾——從風吹團投奔他的維斯特洛人——姍姍來遲,丹妮發現自己在其他的請願人談話時瞟著他們。這些是我的人民。我是他們合法的女王。他們能看起來是一群骯髒的傢伙,但是僱用騎士也就這樣了。最年輕的那個比她還大不了易碎;最老的恐怕已經過了60個命名日。一點兒炫耀財富的跡象:金臂環,絲綢上衣,銀扣劍柄。都是劫掠來的。但是他們大多數的衣服都僅僅是普通做工,滿是穿著的痕跡。

當達里奧將他們帶上前來時,她看到其中一個是個女人,大塊頭的金髮,全身甲冑。「美麗米麗斯,」她的團長這麼叫她,但‘美麗’可能是丹妮最不會用來形容她的詞彙。她有六尺高,無耳,有著裂開的鼻子,兩頰滿是深深的傷疤,女王再沒看過比那更冰冷的眼。至於其他人……

休·亨格福德身材修長表情憂鬱,長腿長臉,身著褪色的華服。韋伯矮個卻筋肉發達,頭上,胸膛和臂膀爬滿蜘蛛紋身。紅臉奧森·斯通同麻桿兒路西弗·郎恩都稱自己是騎士。伍茲的威爾即使跪下也對她投以不懷好意的一瞥。迪克·斯特勞有著谷花色的藍眼,頭髮則如亞麻一般白,他的微笑讓人不安。金髮傑克的臉藏在林立的橘色鬍鬚後,說話也很難懂。「他第一場戰鬥是咬掉了半個舌頭,」亨格福德向她解釋。

多恩人看起來很不同。「若陛下高興的話,」達里奧說,「這三位是綠腸子,傑羅德和青蛙。」

綠腸子身材高大,禿頂,好像塊石頭,手臂粗的堪比壯漢貝沃斯。傑羅德是個清瘦搞個的年輕人,頭髮有著太陽條,藍綠的眼睛滿是笑意。我打賭那笑容一定贏得了不少少女的心。他的斗篷由軟棕羊毛製成,鑲邊是沙絲,做工精良。

青蛙,那個侍從,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也最不引人注目的,一個嚴肅而粗短健壯的小夥子,有著棕發棕眼。他一張方臉上嵌著高額頭,粗大的下顎和蒜頭鼻。他兩頰與下巴上的胡茬讓他看起來系那個才長鬍子的男孩。丹妮一點想不通為什麼別人叫他青蛙。也許他跳的比別人遠。

「你們平身吧,」她說。「達里奧告訴我你們來自多恩。多恩人在我的庭上總受到歡迎。太陽矛在篡權者偷了我父親的皇冠後一直對他忠誠。你們來見我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危險。」

「太多了,」頭髮有著太陽條的英俊男人傑羅德說。「我們離開多恩時總共是六個人,陛下。」

「對你們的損失我深表歉意。」女王轉向他的大個子夥伴。「綠腸子還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一個玩笑,陛下。從船上得來的。我自瓦蘭提斯以來的整個旅途都飽受綠色貧血症折磨,吐個不停而且……好吧,我還是不說了。」

丹妮笑了。「我想我也猜得出來,爵士。是爵士吧,是麼?達里奧告訴我你是爵士。」

「若陛下高興的話,我們三個都是騎士。」

丹妮瞥了一眼達里奧,看見他的臉閃過一絲憤怒。他不知道。「我需要騎士,」她說。

巴利斯坦的懷疑又猛然讓她醒悟。「這裡裡維斯特洛那麼遠,要自稱騎士很容易。你準備好用劍與矛捍衛它的準備了麼?」

「若需要的話,」傑羅德說,「但我們之中可沒人敢與無畏的巴利斯坦匹敵。陛下,請您原諒,但是我們前來是用了化名的。」

「我認識的人中也曾有這樣的,」丹妮說,「一個叫白鬍子阿斯坦的。那請告訴我你們的真實姓名吧。」

「很樂意……但是我們請求女王寬恕,可以找個不這麼人多眼雜的地方麼?」

戲中戲。「如你所願,斯卡哈日,清庭。」

剃頂之人吼出命令。他的黃銅野獸們則辦了剩下的事,趕著其他的維斯特洛人和剩下的請願人出了大廳。只留下她的顧問們。

「現在,」丹妮說,「你們的名字。」

英俊年輕的傑羅德鞠了一躬,「傑里斯·德林柯沃特爵士,陛下,我的劍聽憑您使用。」

綠腸子在胸前抱起手臂。「還有我的戰錘。我是阿奇博爾德·伊倫伍德爵士。」

「那你呢,爵士?」女王問那個叫青蛙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