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提利昂(八)

「對你哥哥的事我感到很抱歉。」提利昂曾對她說過這些話,那是在瓦蘭提斯,但那時她是如此的沉浸於悲傷中讓他懷疑她是不是聽到了。

她現在聽到了。「對不起,你是對不起。」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臉頰溼潤,她的眼睛是紅腫的窟窿。「我們當晚就離開了君臨。我哥哥說那樣最好,在有人懷疑我們是不是與國王的死有關聯而拷問我們。我們先去了泰洛西。我的哥哥想那已經夠遠的了,但那不是。那裡我們認識一個雜耍的人,多年來他一直在醉酒神噴泉前雜耍。他年紀大了,雙手不像從前那樣靈活了,有時候他會弄掉他的球滿廣場的追它們,但是泰洛西人們還是會笑著將錢幣扔給他。接著一天早上我們聽說了有人在特里歐斯(意為三重奏)之廟那發現了他的屍體。特里歐斯有三個腦袋,在神廟的門邊有座巨大的他的雕塑。老人被切成三段糞便放進特里歐斯的三張嘴裡。但是當把他的屍體接起來後發現,他的頭不見了。」

「送我老姐的禮物。他是另一個侏儒。」

「一個小個子的男人,是啊。像你,還有奧博。格羅特。你對他也感到抱歉嗎?」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你所說的這個雜耍藝人……但,是的,我對他的死感到抱歉。」

「他因你而死,你手上沾滿了他的血。」

這番控訴刺痛了他,緊跟著喬拉·莫爾蒙的話。「我的姐姐的手才沾滿了他的血,還有那些個殺了他的畜生。我的手……」提利昂翻過手,認真檢視著它們,捏成了拳。「……我的手沾滿了已經結痂的舊血,是啊。叫我弒親者吧,你不會錯的。弒君者,對此我也會負責。我殺了母親啊,父親啊,侄子啊,情人啊,男人們和女人們啊,國王啊妓女什麼的。一個歌手由此惹怒了我,所以我燉了他。但是我沒有殺過什麼雜耍藝人,也沒殺侏儒,我也不是你該為你那該死的哥哥責備的人。」

佩妮抓起那杯他剛剛倒給他的葡萄酒直接潑到他臉上。就像我那甜美的姐姐一樣。他聽見廚房門被摔上的聲音但是沒有看見她的離去。他的眼睛黏黏的而世界都是模糊的。真和她交了個好朋友。

提利昂·蘭尼斯特缺乏和其他侏儒相處的經驗。他的領主父親不歡迎任何讓他想起他兒子畸形的事物,所以有這類的戲子的劇團很快就知道要遠離凱巖城和蘭尼斯特港,以防招致他的不悅。長大些,提利昂聽報告說有個侏儒弄臣在多恩領主佛勒那兒,一個侏儒學士為五指半島服務,一個女性侏儒居於靜默姐妹之列,但是他卻從沒有一丁點打算來找出他們。更不可信的傳聞也傳入過他的耳中過,諸如一個侏儒女巫出沒於河間地的某座山上,一個君臨的以與狗交配而聞名的侏儒妓女。他自己甜美的姐姐告訴了他最後一個,甚至暗示若他想試一試的話可以幫他找到個發情的婊子。當他禮貌的說她是不是在指她自己的時候,瑟熙將一杯葡萄酒直接潑在他臉上。我想起來了,那是紅的,而現在這杯是金的。提利昂用袖子擦了擦臉。他的眼睛依舊黏在一塊。

直到風暴降臨那天他都再沒看到佩妮。

那天鹹鹹的空氣凝重低沉,但是西方的天空是一片火燒似的紅,周圍燃燒著一條條亮如蘭尼斯特深紅的雲彩。水手們在甲板上奔波著釘上活門,整理繩索,清理甲板,綁緊任何沒綁緊的東西。「惡劣的狂風要來了,」一個人警告他。「‘沒鼻子’最好下去。」

提利昂想起了那個他在橫渡狹海時遭遇的風暴,那種腳下的甲板的劇烈顛簸,船體發出的可怕的嘎吱聲,葡萄酒和嘔吐物的味道。「-沒鼻子-會待在原地。」若神靈想讓收回他的話,他寧願被淹死而非被自己的嘔吐物給嗆死。頭頂上的船帆緩緩的波狀鼓動著,如同從長眠中喚醒過來的野獸的毛,緊接著是一聲爆裂,讓船上每個人都回頭看發生了什麼事。

風暴趕上了他們,將船扯離既定航線。在他們身後是血紅天空上的一團相互堆疊著的黑雲。到上午十時左右,他們能看見西邊的撕裂天空閃電,緊接著就是遠處的雷鳴。海變得更加狂野了,深色的海浪拍打著「臭烘烘的管家」號的船體。這時候船員們才開始降帆。提利昂在船中央擋路,所以他爬上了前船樓盤腿坐下,盡情享受冷雨鞭打臉頰的滋味。船上上下下的顛簸,比他騎過的任何馬都要劇烈,從浪尖滑入谷底,讓他震至骨髓。即使這樣,也比鎖在空氣不足的艙位裡對外界一無所知的好。

當風暴襲來,夜晚籠罩了他們,而提利昂·蘭尼斯特的緊身衣則溼透了,但是不知為何他感覺興奮得很……而當他發現喬拉·莫爾蒙在他們的艙室裡喝得爛醉倒在嘔吐物裡時,就更高興了。

侏儒在晚餐後一直逗留在餐廳,與船上的廚師一起用黑朗姆酒慶祝生還,他是個只會說一句通用語(操)的油膩膩的笨拙瓦蘭提斯人,但是在錫瓦斯棋上狂野的很,尤其是喝醉了的情況下。他們那晚玩了三局,提利昂贏了第一局但是後兩局則滿盤皆輸。接下來他認為這足夠了,於是跌跌撞撞的決定回甲板上從朗姆酒和大象之類的東西里清醒一下。

他發現佩妮在前船樓上喬拉爵士平常逗留的地方,倚在那個醜陋的半腐爛的船首像邊的欄杆上,眺望著漆黑的海。從後面看,她看起來像個孩子一樣幼小脆弱。

提利昂覺得還是讓她一個人待著不要打攪的好,但是已經太遲了。她已經聽到了動靜。「雨果·希山。」

「若你願意的話。」我們都知道的很清楚。「我很抱歉打擾了你。我還是告退好了。」

「別。」她看上去蒼白沮喪,但是不像剛剛哭過。「我也很抱歉,那杯酒。殺了我哥哥或者那個泰洛西的可憐的老人的不是你。」

「我也參與其中了,雖然非我所願。」

「我很想念他,我的哥哥,我……」

「我理解。」他想起了詹姆。把你看做幸運的吧,你的哥哥在能背叛你之前就死了。

「我想過去死,」她說,「但今天當風暴來臨而我想這艘船可能會沉,我……我……」

「你發現你其實還是想活下去。」我也在那兒。我們還是有些共同點的。

她的牙生的歪斜,這讓她很吝惜她的笑容,但現在她還是笑了。「你真的燉了一個歌手嗎?」

「誰,我?不,我不做飯。」

當佩妮咯咯笑起來時,她又聽起來像那個甜美的年青女孩了……17歲,18歲,不超過19歲。「這個歌手,他做了什麼?」

「他寫了手關於我的歌。」因為她是他的秘密寶藏,是他的恥辱和他的福氣。而一條鎖鏈和一座監獄與一個女人的吻來說卻一無是處。他奇怪這些詞是如此快的湧入他的腦海。也許它們再不會離開他。金手總是冷手,但是女人的手則是溫暖的。

「那一定是首很糟的歌。」

「不太算。它不算像‘卡斯特梅的雨’那樣的,但是它的某些部分是……好吧……」

「它怎麼唱的?」

他大笑。「不,你不會想聽我唱歌的。」

「我媽媽在我們小時候從唱歌給我們聽。給我哥哥和我。她總說若你喜歡這首歌的話無關嗓音好壞。」

「她是不是……?」

「……一個小個子?不,但我們的父親是。他自己的父親在他三歲時把他賣給了奴隸販子,但當他長大後成為一個有名的戲子後,他讓贖身自由了。他遊歷過所有的自由城邦和維斯特洛伊大陸。在舊鎮人們總叫他‘跳豆’。」

他們當然這樣叫他。提利昂試圖不去迴避。「他現在也死了,」佩妮繼續。「我的媽媽也是。奧博……他是我最後的家人了,而今他也走了。」她扭開頭看向大海。「我該怎麼辦?我該去哪兒?我沒有謀生的手段,只有這個侏儒騎士秀,而那需要兩個人。」

不,提利昂想。那不是你想去的地方,女孩。別向我要求那個。甚至不要想。「給你自己找個孤兒,」他建議。

佩妮看起來沒聽到。「侏儒騎士秀是父親的主意,他甚至訓練好了第一頭豬,但是後來他病了,沒法騎它,於是奧博取代了他的位置。我一直騎著狗。我們為布拉佛斯的海王表演過一次,他大笑不止,然後他給了我們每人一件……很貴重的禮物。」

「我老姐是在哪裡找到你們的,布拉佛斯?」

「你姐姐?」女孩不解。「瑟曦太后。」

佩妮搖頭。「不是她,在潘託斯一個男人找到我們,奧斯蒙,不,奧斯瓦爾德,都差不多。奧博和他見面,不是我,奧博負責所有的演出安排。我哥哥總是知道該做什麼,接下來該去哪裡。」

「我們接下來該去彌林。」

她困惑的望著他「你是說魁爾斯,我們正取道新吉斯去往魁爾斯。」

「彌林。你會為龍後表演然後贏得你那麼重的黃金。不過你得先多吃點東西,這樣你在陛下面前就會更漂亮和豐滿。」

佩妮還是沒有恢復笑容。「只有我自己的話,我只能騎著狗繞圈,即使這能夠取悅女王,接下來我該去哪裡?我們從不在一處久留。他們第一次看見我們時笑的前仰後合,但是第四次或者第五次時,他們在我們表演之前就知道我們要做什麼,於是他們就不再笑了,所以我們只能去些新的地方。我們在大城市能夠賺到更多的錢,但我最喜歡小城鎮。那裡的人們沒有銀鹿,但是他們在自家的餐桌上邀請我們吃飯,小孩子們跟著我們跑來跑去。」

那是因為他們在寒酸的小鎮上從來沒看見過侏儒,提利昂想。孩子們會圍觀一隻雙頭山羊。直到他們厭倦了它的哀鳴然後宰了它做成晚餐。但是他可不想再讓她哭了,於是他說,「丹妮莉絲心地善良而又慷慨大方。」看起來她該聽這個。「毫無疑問她會在她的宮廷給你找到一個地方,一個安全的地方,我老姐鞭長莫及。」

佩妮轉過來對著他。「你也會在那吧。」

除非丹妮莉絲認為她需要些蘭尼斯特鮮血來為我哥哥對坦格利安所做的還債。「我會的。」

在那之後,侏儒女孩似乎更多的出現在甲板上。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空氣溫暖,大海平靜,提利昂在船中部遇到她和她帶斑點的豬。「她的名字叫做美麗,」女孩害羞的告訴他。

美麗的豬和女孩佩妮,他想。有人應該回答點什麼。佩妮給提利昂一些橡果,他用手餵給美麗吃。不要以為我沒有看見你在做什麼,女孩,他想,大豬抽動鼻子,哼哼地叫。

不久他們開始一起吃飯,有些晚上只有他們兩個,其他時間他們和莫闊羅的衛士一起吃。手指們,提利昂這樣稱呼他們,他們是炎手團的人,一共有5個。佩妮用甜甜的嗓音發笑,提利昂很少聽見她這樣笑。她受傷太深了。

他很快讓她叫這艘船「惡臭的管家」,而當他叫「美麗的培根」時她稱呼他更糟糕的名字。作為補償提利昂決定教她錫瓦斯棋。雖然他很快意識到這一點也不明智。「不,」他說,一次又一次,「會飛的是龍,不是大象。」

那天晚上,她來問他是否願意和她一起「衝刺」。「不,」他回答道。不一會他就意識到或許此「衝刺」非彼「衝刺」(你懂的)。他的回答仍然會是不,但是他也許不會這麼直接。

回到船艙他把這告訴了喬拉·莫爾蒙,提利昂在他的吊床裡翻來覆去,睡去然後醒來。他的夢裡充斥著灰色、石化的手臂,從濃霧裡伸出來抓到他,還有通向他父親的階梯。

最後他放棄了,來到甲板上呼吸晚上的空氣,selaesoriqhoran號巨大的船帆已經卷起,甲板上空無一物,一個大副在船尾,莫闊羅坐在船中部他的火盆旁邊,一點火星仍在餘燼中起舞。

整個西邊的天空只能看見最明亮的星,一道暗紅色的光橫貫天空照向東北,那是淤血的顏色。提利昂從沒看見過這麼大的月亮。詭異而腫脹,看起來就像吞下了太陽而正在發燒。它的倒影漂浮在船前方的海上,隨著波紋發出紅光。「現在什麼時間?」他問莫闊羅。「這不可能是日出,除非東方移動了,天為什麼這麼紅?」

「瓦雷利亞上空總是火紅一片,雨果·希山。」

他感到背後汗毛倒立。「我們接近了麼?」

「比那幫人想要的所要近得多,」莫闊羅用他低沉的嗓音說。「在你的日落國度裡,聽說過那故事麼?」

「我知道有些水手的傳說任何看那片海岸的人都死了。」他自己可不信這種傳聞,就像他的叔叔一樣。吉利安·蘭尼斯特在提利昂18歲那年出海去瓦雷利亞,希望重新尋回蘭尼斯特家族遺失的寶劍還有其他在末日浩劫下留下的財富。提利昂非常想和他一起去,但是他的領主父親稱那次航海為「傻瓜的探尋,」禁止他參與。

也許他沒錯。自「笑獅」離開蘭尼斯特港已經將近十年過去了,而吉利安仍未返航。八面玲瓏的泰溫大人派出人馬追尋他的腳步最遠只到達瓦蘭提斯,在那他半數的隨緣都拋棄了他於是他買來奴隸以替代。沒有哪個自由人會願意乘一艘船長公然聲稱要起航去「煙海」的船。「所以我們看到那些是映在雲上的‘十四火焰’?」

「十四或者一萬四。有什麼人膽敢數清他們?對於凡人來說深入的看那些火焰可不明智,我的朋友。那些火焰是神的怒火,沒有人間的火焰可以預知匹敵。我們都是微不足道的生物,人類。」

「其中的一些比另一些更弱小。」瓦雷利亞。據記載,在末日浩劫那天,每座綿延500英里的山脈都碎裂開來,向空氣中噴出巖塊濃煙和火焰,那火焰是如此的滾燙飢渴,連天上的飛龍也被吞沒焚燬。大地開裂,吞沒了供電,神廟,整個城鎮。湖水沸騰或者變成酸液,高山盡碎,燃燒的噴泉噴薄著熔岩知道上千英尺的高空,龍晶和惡魔的黑血從紅雲中瓢潑而下,直到北方,地面崩碎坍塌,而怒吼的大海衝入。世界上所有豐饒的城市在一瞬間不復存在,預言中的帝國也在一天之內消失,‘長夏之地’盡為焦土汪澤與荒蕪。

一個建造於血與火之上的王國,瓦雷利亞收割了它自己播種的糧食。「我們的船長難道準備驗證詛咒?」

「我們的船長更願意離那片海洋50裡格之遙,遠離那受詛咒的海岸,但是我命令他走最近的陸。其他人也在搜尋丹妮莉絲。」

格里夫,和他的小王子。那些關於黃金團向西起航的傳言難道是聲東擊西?提利昂考慮說些什麼,接著好好想了想。看起來紅袍僧的預言只有一個英雄。另一個坦格利安只會混淆他們。「你曾在火焰中看過其他人麼?」他謹慎地問道。

「只有他們的影子,」莫闊羅說。「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有著一隻黑眼和十根長臂的高個的古怪的身影,在一片血海上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