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戴佛斯(一)

閃電劃破北方的天空,藍白色的天空上襯托出「暗夜之燈」的黑色塔尖。六下心跳之後雷聲傳來,彷彿遠處的鼓點。

守衛押著戴佛斯·席渥斯穿過一座黑色玄武岩砌成大橋,從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閘門下經過,遠處是一條深深的灌滿海上的護城河和用一對粗粗的鐵鏈拴著的吊橋。橋下洶湧翻騰的綠色激流,激起了無數的浪花,沖刷著城堡的基石。他們走過第二個門洞,比第一個還要巨大,石頭上掛滿了綠色的海藻。戴佛斯手腕被綁著,跌跌撞撞地穿過了一個泥濘的院子,冰冷的雨水蟄痛了他的雙眼。衛兵押著他上了臺階,走進破浪堡高大幽深的石頭要塞。

一進室內,衛兵隊長就解開了他的斗篷並把它掛在一根掛鉤上,免得雨水流到已經磨薄的密爾地毯上。戴佛斯也照做了,笨拙地用捆著的雙手解著釦環。他沒有忘掉他在龍石島效力時學到的禮儀。

他們發現領主大人正獨自坐在昏暗的大廳裡,享用著啤酒、麵包和姐妹燉菜構成的晚餐。在他四周厚重的石牆上安著二十隻鐵燭臺,但只有四隻上面插著火把,而且還沒點著。兩根粗大的牛油蠟燭發出微弱、閃爍的燭光,戴佛斯能聽到雨點敲打牆壁的聲音,屋頂上一處裂隙不停地漏下雨水。

「大人,」衛兵隊長說,「我們在鯨腹灣發現的這個人,他正試圖懸賞招人幫他離島。他身上帶著十二枚金龍,還有這個東西。」隊長把它放在領主面前的桌上:一根鑲金邊的黑天鵝絨寬綬帶,上面飾有三枚紋章——銘刻在金色蜜蠟中的一頭寶冠雄鹿,一顆燃燒的紅心,一隻白手。

戴佛斯像只落水狗一樣站那等著。他的手腕被淋溼的繩子勒得緊緊的,已經磨破了。這位大人只要說一句話,他就會立刻被吊在姐妹鎮的城樓下,但至少他不會再挨雨淋了,腳下是堅固的岩石而不再是顛簸起伏的甲板。他已經被淋得透溼,肌肉痠痛,憔悴不堪,被悲痛和背叛折磨得麻木了,也受夠了這該死的暴風雨。

領主大人用手背擦了擦嘴,抓起綬帶湊近了觀瞧。外面亮起閃電,藍白的光芒交替閃爍了片刻。一,二,三,四,戴佛斯默數著,接著雷聲傳來。雷聲沉寂之後,他聽到雨水落下的聲音,還有沉悶的轟鳴聲從腳下傳來,那是海浪拍打著破浪堡的巨型石拱門,打著旋穿過下面的地牢。在下面結束生命或許是他更好的選擇,被鎖鏈束縛在潮溼的石頭地板上,等著衝進的潮水溺死自己。不,他試圖告訴自己,那可能是一個走私販子的死法,但不是首相的死法。如果他把我賣給太后會得到更多。

那位大人撫摸著綬帶,衝著印章皺起了眉頭。他是個相貌醜陋的傢伙,身材巨大而肥胖,長了一副槳手般寬厚的肩膀,沒有脖子。粗糙的已經半白的灰色胡茬蓋滿了他的雙頰和下巴。寬大的腦門上是他已經禿了的頭頂。酒糟鼻子和厚厚的嘴唇,他右手中間的三根手指間好像長著蹼。戴佛斯曾聽說過有些三姐妹島的領主有著長蹼的手和腳,但他總把那當作是天方夜譚。

那位大人直起了身子,「給他鬆綁,」他說,「脫下他的手套,我要看看他的手。」

衛兵隊長照他的吩咐做了。當他揪起他的俘虜傷殘的左手時恰好閃電再次亮起,把戴佛斯·席渥斯三根被削短的手指的影子投在在甜蜜姐妹島的領主古德里克·伯萊爾那張生硬而殘酷的臉上。「誰都能偷來一根綬帶,」那位大人說,「但那些手指不會撒謊。你就是洋蔥騎士。」

「我的確被這樣稱呼,大人。」戴佛斯自己也是個領主,而且很多年前就成為騎士了,但在內心深處他依舊沒有改變,一個平民出身的走私犯,憑著走私的洋蔥和鹹魚贏來了他的爵位。「我還有被起過更糟的外號。」

「對。叛徒,亂黨,變色龍。」

他被最後的稱呼激怒了。「我從沒叛變投敵過,大人。我一直是國王的人。」

「除非史坦尼斯真的是個國王。」那位大人用嚴厲的黑色眼睛打量著他。「差不多所有來到我島上的騎士都要到我的大廳裡來拜見我,而不是呆在鯨腹灣。那地方是個可恥的走私販子的老窩。你是又幹回你的老本行了嗎,洋蔥騎士?」

「不,大人。我正要搭船去白港。國王派我給它的領主捎封信。」

「那你可來錯了地方,也找錯領主了。」古德里克大人看起來要笑了,「這裡可是甜蜜姐妹島上的姐妹鎮。」

「我知道這是哪。」儘管姐妹鎮可沒什麼甜蜜而言。它是個令人厭惡的鎮子,骯髒,狹小,破舊,到處飄蕩著豬糞和爛魚的臭味。從他走私的時候,戴佛斯就對那氣味難以忘懷。幾百年來三姐妹島一直是走私販子最愛出沒的地方,在那之前它是海盜的巢穴。姐妹鎮的大街鋪的是泥巴和木板,它的房子都茅草搭成的屋頂、用塗上泥巴的籬笆圍成的小屋。城門樓上總是懸掛著腸子在外面飄蕩的犯人。

「我不懷疑你在這有朋友。」那位大人說,「每個走私販子在姐妹島上都有朋友。他們中有些還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的,我會掏出他們的腸子,把他們吊起來,讓他們慢慢窒息而死。」閃電照亮的窗戶,使得大廳再次明亮起來。兩個心跳之後雷聲傳來。「如果你要去的是白港,為什麼你會在姐妹鎮?是什麼把你帶到這裡的?」

一位國王的命令和一位朋友的背叛,戴佛斯本該這麼說。然而他說出口的是,「風暴。」

二十九艘船從長城出海。如果它們中的一半還在漂著,戴佛斯都會感到驚訝。陰沉的天空,凜冽的寒風,不停抽打在身上的雨水,在沿著海岸南下的一路上一直陪伴著他們。平底船「奧萊杜」號和「老母之子」號撞上了史卡格斯島的礁石,那是獨角獸和食人族盤踞之島,就連「瞎眼雜種」號都不敢在那靠岸;「薩索斯·桑恩」號大貨船在灰崖沉沒了。「史坦尼斯要對此作出賠償,」薩拉多·桑恩怒氣衝衝地說,「他得為這些船賠上足夠的金子,每條都要賠。」這彷彿是某個惱怒的神靈在索取之前他們順風順水地從龍石島航行到長城的補償。另一場狂風撕碎了「豐收」號的帆索,迫使薩拉不得不拖著她前行。在寡婦望以北十里格,海上又起了風暴,掀起了「豐收」號撞上一條正拖拽著她的平底船,最終一起沉入海底。里斯艦隊剩下的船隻已經被吹散在狹海各處,一些可能還會掙扎著靠上某個港口,另一些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乞丐’薩拉多,這就是你的國王帶給我的,」當薩拉多·桑恩殘存的艦隊艱難地穿過咬人灣時,他向戴佛斯抱怨到,「‘破碎的’薩拉多。我的船在哪?還有我的金子,當初許諾給我的金子又在哪?」當戴佛斯試圖向他保證他會得到他的報酬時,薩拉爆發了。「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明天?下個月?紅色彗星再次來臨的時候?他向我許諾金子和寶石,一直都在許諾,但我從來沒見過他許諾中的金子。我只有他的諾言,哦,金口玉言,對,白紙黑字記著呢。薩拉多·桑恩能把國王的話當飯吃嗎?能把羊皮紙和封蠟能當水喝嗎?他能摟著那些諾言滾到羽毛床上,把她們幹到發出尖叫嗎?」

戴佛斯想試圖說服他認清現實。如果薩拉拋棄了史坦尼斯和他的事業,戴佛斯指出,那也就拋棄了所有拿回他應得的金子的希望。畢竟,獲勝的國王託曼可不會替他被擊敗的叔叔還債。薩拉唯一的希望就是繼續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保持忠誠,直到他贏得鐵王座。否則他一個子兒也別想拿到。他不得不保持耐心。

或許那些擅長甜言蜜語的大人可以說服這個里斯海盜頭子,但戴佛斯只是個洋蔥騎士,他的話語只能激起薩拉新一波的憤怒。「在龍石島上,我有耐心,」他說,「紅袍女焚燒木頭神像和哀嚎的人的時候,去長城的漫長旅程中,我有耐心,在東海望,我有耐心……還挨著凍,那麼冷的天氣。我去,去你的耐心,去你的國王。我的人在捱餓,他們盼望再次和他們的老婆親熱,見見他們的兒子,再次看到石階列島和里斯的遊樂場。冰雪、風暴和空洞的承諾,這些不是他們想要的。北方實在太冷了,而且越來越冷。」

我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戴佛斯告訴自己。我是喜歡這個老無賴,但從沒笨到去信任他。

「風暴。」古德里克大人念著這個詞的就像一個男人深情呼喚自己情人的名字。「安達爾人來臨之前風暴在三姐妹島上是被視為神聖的。我們的舊神是浪濤女神和天空之主。每當他們交合之時就會掀起風暴。」他探起身子。「國王們從未對三姐妹島費心過。他們憑什麼要費心?我們這又小又窮。可是你來到了這裡,被風暴送到了我的面前。」

是被一個朋友送到了你面前,戴佛斯想。

古德里克大人轉向他的衛隊長。「把這傢伙交給我。記得他從未到過這裡。」

「是,大人。從未到過。」衛隊長離開了,他溼漉漉的靴子留下穿過地毯的一排水漬。地板之下的海水永不停歇地轟鳴著,拍打著城堡的基石。外邊的大門轟的一聲合上了,如同遠處的雷鳴聲,這時閃電又一次亮起,彷彿是在呼應。

「大人,」戴佛斯說,「如果您能把我送到白港,陛下會視其為友善之舉的。」

「我可以送你去白港,」領主大人同意。「或者我可以送你到某個冰冷潮溼的地獄。」

姐妹鎮就是地獄了。戴佛斯害怕還會更糟。三姐妹島上的人都是薄情的婊子,只忠於自身。據稱他們向艾林谷宣誓效忠,但鷹巢城的控制在此微不足道。

「桑德蘭如果知道你在這,肯定會要我把你交給他。」伯萊爾統領著甜蜜姐妹島,如同朗紹普對於長姊島,託倫特對於小妹島一樣;他們全都向三姐妹島的領主,崔斯頓·桑德蘭效忠。「他會把你出賣給太后來換取一罐蘭尼斯特的金子。那可憐的傢伙,七個兒子都想成為騎士,他需要每一枚金龍。」領主大人拿起木勺重新大吃起他的姐妹燉菜。「我過去常常詛咒神靈只賜給我女兒,直到我聽見崔斯頓抱怨用在戰馬上面的花費。你肯定會對為了買一套體面的禮服和盔甲需要捕多少的魚感到驚訝的。」

我也曾有七個兒子,但四個被燒死了。「桑德蘭大人向鷹巢城效忠,」戴佛斯說,「根據權利他應該把我交給艾林夫人。」他判斷面對她會比蘭尼斯特強上不少。儘管她沒有參與五王之戰,但是萊莎是奔流城的女兒,還是少狼主的阿姨。

「萊莎·艾林已經死了,」古德里克大人說,「被某個歌手謀殺了。現在是小指頭大人統領著谷地。海盜在哪裡?」戴佛斯沒有回答,他用他的勺子敲著桌子。「那個里斯人。從小妹島開始託倫特就一直監視著他們,之前則是寡婦望的菲林特。橙色的帆,還有綠色的和粉色的。薩拉多·桑恩。他在哪裡?」

「海上。」薩拉應該正繞過五指島,南下奔狹海而去。他帶著他僅有的幾隻船回到石階列島去。如果他能碰上一些可愛的商船,或許他會在路上捎上一些東西。小小的劫掠作為旅途上的消遣。「陛下派他去南方,給蘭尼斯特和他們的朋友找些麻煩。」這是他在冒雨划向姐妹鎮的路上反覆排練一個謊言。早晚全世界都會知道薩拉多·桑恩拋棄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帶走了全部的艦隊,但他們休想從戴佛斯·席渥斯嘴中聽說這件事。

古德里克大人攪動著他的燉菜。「是不是老海盜桑恩讓你游上岸的?」

「我是划著一隻小艇上岸的,大人。」薩拉一直等到「暗夜之燈」的燈光從「瓦雷利亞人」號的船舷旁移開後才把他放下去。至少他們的友誼還有些價值。里斯人宣稱他很樂意帶他一起去南方,但戴佛斯拒絕了。史坦尼斯需要威曼·曼德勒,他相信戴佛斯能爭取到他。戴佛斯絕不會背叛這種信任,他告訴了薩拉。「呸,」這個海島頭子回應道,「他會為這些榮譽殺了你,老朋友。他會殺了你的。」

「我還從沒有在我屋簷之下接待過一位首相,」古德里克大人說。「我猜史坦尼斯會為你付贖金吧?」